第36章 语不惊人死不休
京城会议的第一天讨论结束。
参会的人也确实是聊嗨了,除了陆由甲,大概所有人都对会议满意。
陆由甲倒也不是不满,只是这个会议的深度没有达到自己心理的预期。
他也明白所谓复兴传统文化,需要一个大前提。
现在显然还不是时候,可能还是他太急了吧,摸着石头过河确实是要一步一步走。
第二天参会人员开始谈文化,京城本地作家谈的最多的是北方文化,韩少攻谈楚文化,李杭宇则谈他的吴越文化。
从这时候开始,谈论各地文化就已经接近寻根文学了。
而这种谈论传统文化和西方结合的思路,在会议的最后一天达到了巅峰。
韩少攻更是直接抛出问题:“我们这几天都在谈文化、聊主义、分流派,但探寻传统文化寻根这种文学究竟是什么?”
“我来回答这个问题,我觉得寻根二字其意义就在本身,阿成的《棋王》于卑微处见崇高。
小说表面写棋与吃,内核是如何通过精神的专注来安顿个体生命,达到“心外无物”的自足境界,也就是我们在第一天聊到精神上的皈依。”
说话的是李杭宇,也是这场会议非常活跃的作家:“再说小陆编辑的《小圣贤庄》,同样的探究传统文化。”
“所以我觉得所谓的寻根,其实就是给我们这些创作者一种新的创作方向。”
阿成:“杭宇说的同样片面,只是创作方向解释不了寻根这两个字,我倒是觉得探究传统文化不单单只是提供创作方向这么简单,它能让我们用现代的视角来对此进行反思亦或肯定。”
一时间,会议室乱了套。
众人各执一词,虽然说的大体相近,可细微见解不同的地方,自然要讨论。
会议室角落中的王建军,手中钢笔记录的飞快,此刻他是真的恨不得自己多长几双耳朵、几双手出来。
记不完,根本记不完!
阿成作为《棋王》的作者,他所阐述理解中的寻根,自然受到了大家广泛的认可。
而在他之后,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落到陆由甲的脸上。
台上的李琳这会主动开口笑道:“小陆,看来大家都等着你发言呢,说说你理解的寻根是什么?”
她和赵明礼、朱炜,在会议上一般情况下是不发言的,偶尔发言也是防止议题扯远。
陆由甲轻轻点头,除了第一天给大伙讲了个笑话作为开头,到现在第三天他基本没有全方位的表达过。
“我这人理解能力稍弱,但总结能力还算可以。”
“咱们这次会议到今天进行了三天,我也听了三天,那我就结合大家的看法和自身微末理解说一说。”
他清清嗓子,带着些许歉意地看了韩少攻一眼,然后掷地有声道:“所谓寻根,在我看来是文学有根,文学之根深植于民族传统文化的土壤中,根不深则叶难茂。
如果“寻根”能够像伤痕和反思一样成为一种文学现象,我相信它一定是多元共生的文学景观。
因为寻根文学并非一个统一的整体,而是一个内部多元、充满张力的文学现象。
从创作倾向上来说,我们可以对糟粕文化进行批判、对精华文化思想认同,甚至再一步可以写到原始生命。
若是按照创作地域看,那涵盖的东西就更广了,寻根文学可以囊括楚文化、吴越文化、中原文化、东北文化,不同文化区域等等~”
“小陆编辑,我打断一下。”
“谢老师您说。”
打断他说话的也不是一般人,燕大知名文学教授谢宁,也是业内顶尖的评论家。
“按照你所说,你觉得寻根文学和伤痕、反思的区别在哪里?”
他稍微想了想,直言:“本质上没有区别。”
“怎么可能没区别,前者挖掘本土文化,后者只能聚焦社会批判和正治反思。”
“谢老师问我的是本质上的区别,你刚刚的答案并不触及两者的本质。”
陆由甲抢回话头:“在我看来三种文学流派的本质都在告诉大家写什么,寻根文学无非是从正治反思向文化反思的深化,从社会批判向文化批判的拓展。这也是两者的不同之处,但本质确实是一样的。”
“马先生曾经说过:事物的发展是前进性与曲折性的统一,或者说螺旋式上升、波浪式前进,而寻根文学就是上升和前进的一个阶段,下个阶段我猜应该不会是“写什么”而是要学会“如何写”。”
王建军整条胳膊都是酸的,但他此刻非但感觉不到疲累,反而有一种被洗礼的感觉。
从“写什么”到“如何写”,就连他这种文学圈的新人都意识到这会是一场震动文坛的伟大变革,更不用说会议上沉思的大多数。
会议上陆由甲自己一个人讲了近一个小时,这在三天的交流会上是唯一一次任由一个人讲述且没有被打扰的情况。
他们没人对陆由甲的说法去反驳,因为《小圣贤庄》中就有拉美叙事结构的影子。
“我要说的就这些,感谢诸位能耐心听完。”
哗哗哗~
唯一一次齐刷刷的掌声在会议室响起,这是参会人员对他长达一小时讲述,最大的肯定了。
会议结束,一众作者相互道别。
很多人都过来和陆由甲握手并且留了联系方式。
他小心将各个作者和编辑的联系方式记下,万一以后能用到人家呢?
用不到别人那就让别人用自己,闲着也是闲着!
当晚陆由甲并没有回家,主要是王建军记录了太多的东西,有些国外的著作名字甚至都没有听说过。
没办法谁让自己手底下就这一根独苗儿呢,只能在他能听懂的框架下简单讲解。
不成想竟然直接讲了一夜。
还好这是个汉子,要是个女作者可真就说不清了。
京城会议圆满结束,三家期刊的主编副主编自然私下碰了个头。
陆由甲级别显然不够,也不知道他们聊的具体内容,但想想无非就是以后多多交流的客套话。
次日,他拖着困倦的身体来到单位。
照例打好热水给同事把茶泡好,然后蒙着脑袋趴在办公桌上倒头就睡。
睡了整整一上午,虽然没有在家里睡着舒服,可好歹也缓过来不少。
“马哥,上午没事吧?”
“没事,就是社长过来了一趟,夸你睡得香。”
整个办公室的同事顿时笑出声,赵明礼那张刻板的脸也露出笑意:“小陆,昨天你可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我在台上都替你捏了把汗。”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只是对大家的发言进行了下总结。”
“总结的好,《人民文学》的朱炜对你那一番总结可谓是赞不绝口。”
陆由甲依旧客气地回着话,余光扫过老爸办公桌的时候,原本堆积如山稿件和书籍的桌子,此刻干净得一尘不染。
“我爸呢?”
马卫都严肃且认真地回道:“你爸背叛革命了!”
办公室再次响起一阵爆笑,估计都觉得背叛用的好。
“放屁!”
“哎,不信你问大伙儿,看看我说的对不对。”
陆由甲立马看向赵明礼这老货,在他的想法中,这位是不会说谎的。
没曾想这位老先生在他的注视下轻轻点头:“你爸被调到《人民文学》编辑部了,以后跟咱们可不是一个战壕的同志了。”
“真调走了?”他又问了句。
这次不等别人回应就小声嘀咕。
“调走的好,以后在《青年文学》发表的著作也不怕家里知道的一清二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