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定稿会
一早跑了趟邮局,把投给《收获》的《此情可待》寄了出去。
然后丝毫不敢耽搁,用最快的速度回到青年文学编辑部。
今天是星期五,是《青年文学》编辑部每周定稿的日子。
踩着点上班的陆由甲到达会议室的时候,里面早已经烟雾缭绕。
清晨的阳光从木格窗斜射进来,在长条会议桌上切出光暗分明的区域。
桌上散落着几份油印的稿件,各编辑身前分别放了一份,来得最晚的陆由甲很自觉地坐在桌子最尾端,身前也摆了一份。
“都说说吧,这篇《棋王》下期是否可用?”
主编张克群率先发言,目光环视围坐的八位编辑,外加一个草包。
《棋王》作者阿成,这个名字对于编辑部的人来说相当陌生。
但身为过来人的陆由甲很清楚,这部作品算是他的开山之作,后面又写了《树王》《孩子王》等作品。
就作家而言,阿成并不出名。
当然这可能也和他过早转行有关,80年代中后期就从小说作者转行成为电影编剧。
就是传言刘奶奶和姜闻做剧组夫妻,被刘奶奶男人当场抓住,那部《芙蓉镇》就是他改编的。
现在这位还是个初出茅庐的萌新!
话音落下半天,会议室迟迟没有动静,有的只是大家翻阅稿子的声音。
“老陆,你先说说。”
张克群点了陆克勤的名。
二人私交最好,他老爸在编辑部资历也称得上深,由他开始最合适不过。
陆克勤不紧不慢的将手里的烟头掐灭,清了清嗓子,手指在身前的稿件上敲了敲:“《棋王》这部小说相信大家都已经看过了,我说说我的看法。”
“核心主题和人物塑造这种大家都看在眼里的东西,我就不过多赘述了。
我从这篇小说中看到的是在眼下许多同期作品仍在反思伤痕或追逐现代派技巧时,《棋王》将目光投向我们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核,为文学创作开辟了新的方向。
我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创新!
不搞西方那些花架子,写出从我们自己的文化根子里长出来的新东西。
个人认为我们需要支持和扶持这样的青年作者。”
话音落下,马卫都还有其他三位年轻一些的编辑纷纷开口表示赞同。
“老陆这话有失偏颇了!”
编辑部另一位资深编辑赵明礼立马开口反驳。
赵明礼戴着老花眼镜,穿着袖口有些脱线,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看上去非常古板。
“你只说了这篇小说出色的一面,但是却把核心主题忽略了去。在我看来《棋王》这篇小说的主题过于消极了。
作者笔下的主角,只知道吃和棋,缺乏投身社会建设的积极性。
通篇更是看不到丝毫昂扬的斗志,最后的大战搞成个人英雄主义,还带点玄虚色彩。这明显不符合我们提倡的文艺主旋律。”
“我支持赵老师的观点。”
好家伙,9个编辑外加一个主编的会议室,转瞬间就分成了两派,相互吵的不可开交。
马卫都这个平常说话慢条斯理的家伙,现在都他妈开始扯着脖子喊了。
作为编辑部的小透明,陆由甲很有眼力的把所有人身前的搪瓷缸子都倒满了热水。
一圈下来,正打算拎着暖瓶美美隐身的时候,主编张克群突然把问题抛向了他。
“小陆,你有什么看法?”
果然其他人也停下了争吵,一同看过来。
支持采用这篇小说的纷纷鼓励让他好好说。
不支持采用小说的,看他的目光就有些不善了。
毕竟没人会相信,儿子会不和老子站在同一阵线。
陆由甲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帮助自己进入编辑部的大爷有些可恶了。
以往他在编辑部没什么存在感,众人也都知道他是个草包,但是现在双方谁都吵不赢的时候,这些人反倒是想要听听他的看法了。
“呃~我觉得老陆同志说的有道理,赵老师讲的也不错!”
话音落下,会议室八道吃人的目光狠狠地看过来。
好家伙,9个编剧彻底分成了三派。
陆克勤为首要支持以青年为中心,鼓励创新、包容多元的革新派。
赵明礼为首认为作品要积极健康,反映时代,贴近读者,拒绝晦涩的保守派。
还有陆由甲孤零零一个人,觉得两边说的都不错的两面派。
显而易见,他这种两面派是最不受待见的。
保守派的人个个面露鄙夷,革新派的人更是恨不得吃了他。
尤其他老爸陆克勤,恶狠狠的眼神似乎在说你个小兔崽子竟然背刺亲爹。
主编张克群乐了,他原本还认为这小子会直接支持自己亲爹呢。
敢情他还是个墙头草。
“小陆,继续说。”
陆由甲不太想继续说了,两面派太得罪人。
可他确实不是为了谁都不得罪,而当这个两面派的。
历史的经验告诉他,眼下时代的风向就应该如此,也必然会如此。
“怎么了?没想好,还是你刚刚的话都是瞎编的?”
“算了,让你过早讨论确实也难为你了!”
这他妈是看不起谁呢?
我也是要面子的好吗!
左右平常编辑部这帮人也都是轻看他的货色,得罪就得罪。
“那我就说一下我刚刚都支持的原因。
开放之后,全社会尤其是青年和知识分子都在探寻集体出路与个人价值的精神状态。人们迫切需要在思想文化层面回答‘我们向何处去?’以及‘我该如何存在?’
在语言方面,主体性、个人主体性和社会主体性等词汇,成为文学评论、艺术讨论甚至日常交谈中的时髦用语。
我说这些,是因为《棋王》这篇小说开始向内寻找精神支柱、向传统文化寻求解答的答案。这是一种新时代下的文学探索,体现了对个体存在状态的关注,所以我说老陆同志说的有道理。
当然小说中过于强调个人感伤,忽略了社会主体性的建设,不够积极健康,所以我说赵老师讲的也不错。”
在他把自己这个两面派,支持两种观点的原因说出来后。
整个会议室都变得静悄悄的,没人想到平常看上去毫不起眼的草包,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来。
不过安静也只是持续了一瞬,随后会议室的讨论内容,从对小说应该保守和革新的争论演变成个体和主体最终去向的大讨论。
好家伙,讨论内容一下就变得严肃了起来。
连张克群这个主编脸上的表情都开始变得认真。
问题是这特么楼好像歪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