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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三件事

  母亲抿紧唇,把那心中的酸热硬生生压回去,先把盆放到墙边,才慢慢把抹布按进水里,揉软、拧干,要把屋里最后一点灰也擦掉。

  可抹布还没落到窗沿,她又忍不住转身,俯下去把小雪的被角轻轻掖紧些。动作轻得几乎不像在掖被子,倒更像是在护着一团刚点起来的火。

  她没说话,只把被角又掖实些,生怕热会从缝里溜走。

  叶霄没再多说,看着小雪睡得踏实,呼吸一下一下落在被窝里,似乎终于不怕冷了。

  可他还是不敢真正放松,脑子里一条条账时刻存在。

  叶霄盯着火光跳了一下,才发现自己从进门到现在,心还没真正落地。

  他心中思绪电转。

  红单那事,抢了机会,赚到了钱,解决燃眉之急,却也结了仇。

  张师兄人没回,账先挂着,等到对方出现后就得见血。占据红单的利益,不是一笔小数目,对方不会允许他人染指。

  张屠死了,线头还在。

  哪怕现在成了灰袖,可到底是谁在暗地里盯着,直到现在都还没摸透。

  药铺那边的一个月药债,也越来越近。

  他可没忘记,当初按下的契约。

  一张纸可能变成一条链,到了那时,欠的就不只是钱,而是命。

  阿霜是救下来了,可自己也被拖入局中。

  哪怕镇城使给的是一条正路,可要真正走在上面,并没有想象中的容易。

  甚至一个不慎,牵动到上城的事,那就是万丈深渊。

  青枭帮那边落了名,但考验还在后头,五日后劫镖,是明晃晃的一刀。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他的全盘计划也就毁了,甚至可能直接丧命。

  哪怕活下来,可只要劫镖失败,他就得放弃黄堂主这条线。

  归根结底……还是太弱。

  若他已经是准武者,甚至是真正的武者,这些麻烦与危险都算不上什么。

  叶霄把这一切压回胸口,起身就要离开。

  他清楚家里的这一切,是他把命一次次押上换回的,没资格也没时间,在这多停一刻。

  叶霄把旧棉衣的领口往上拢了拢,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正陪在小雪身边,小雪在火光里睡得很沉,眉眼终于不再紧得像随时会碎。

  他声音很轻:“我出去一趟。”

  母亲点头道:“小心,遇事不要勉强。”

  确认了叶霄内门的身份后,她心底不再那么慌乱,可还是担心叶霄出门在外会有危险。

  叶霄“嗯”了一声。

  出了清石巷,雾气又重了些。远处北炉的方向,夜色被火光顶出一条红线。

  他压住呼吸,脚步落地,不快,却稳,朝着那片铁腥与煤灰的热浪走去。

  ……

  北炉的风,比别处更硬。

  风里夹着铁锈、煤灰,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

  每一次迎面扑来,都像冷刀子,贴着鼻腔往里刮。

  不过这对叶霄来说,已是家常便饭。

  他踏进炉区时,炉火正烧得旺。炉沿上灰烟翻卷,火光把人影烤得忽明忽暗,远远看去,一道道人影全钉在火口边上。

  他刚露面,炉脚那边的吆喝声就停了一瞬。

  工头正在点数,抬头看见他,先是愣住,随即脸色“刷”地一白。

  不是怕风,不是怕火,是怕人。

  工头那眼神里闪过的东西太快也太多……震惊、忌惮、疑惑。

  他手里那枚发黑的铜板“啪”地一合,几步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比平日更加恭敬:

  “叶……叶爷?”

  叶霄脚步没停,只淡淡应了一声:“我来上工。”

  工头喉结滚了滚,像咽下一口火灰。

  他左右看了一眼,赶紧把人往一旁阴影里带,避开炉脚那些视线。

  “陈爷那边……今日让人传话。”工头说得极慢,每个字都要掂量:“说您已经成了新灰袖。”

  叶霄没否认。

  工头不敢多问,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双手捧上去,声音又急又低:

  “这是您还没结的工钱。陈爷吩咐得紧,让我给您送过去……可我下午去了您哑巷的住处,门是锁的,邻里也说没见过人。”

  他顿了顿,赶紧补一句,生怕被怪罪:

  “我在那等了很久,一直没见人才走的。”

  叶霄看了眼布袋,伸手接过,袖口一合,铜声被压得干干净净。

  “我的住处换了。”他只回了这一句。

  工头心头一紧,立刻把心中疑惑都咽回肚里。灰袖的事,问多了就是找死。

  相比武馆内门学员,他更怕的是灰袖,毕竟北炉归青枭帮负责,就算这里不是叶霄地盘,他依然战战兢兢。

  工头把腰弯得更低,嗓子发紧:

  “是,小的记下。”

  顿了顿,他像想起规矩,赶紧补上最该说的话:

  “叶爷,北炉这片是陈爷看着的地盘。您人一到,我得去回一声,免得陈爷那边误会。”

  叶霄目光落在炉沿火光上,没回头:“去。”

  工头连声应下,转身就朝旁边一个小工使了个眼色。小工打了个哆嗦,拔腿就往外跑,仿佛被炉火赶着命。

  阴影外,炉脚的老工们都看见了这一幕。

  他们不敢说话,甚至连眼神都不敢放肆。

  刚才那几句低声,他们离得不远,多少听见了……叶爷,新灰袖。

  再一想更早些的时候,叶霄可是刚成武馆内门,这一切让他们感到难以置信。

  不过他们与工头想法一样,内门确实让人敬畏,可却管不上他们,也就没那么害怕。

  但灰袖,却能真正要他们的命……此刻这两样叠在一起,更是重重把人心口压住。

  炉风一吹,多余的心思全被压回肺里,谁都只当没看见也没听见……

  哪怕真看见、听见,那也得装瞎、装聋。

  没过多久,炉区口子那边就传来脚步声。

  不快,却稳。

  稳得像踩在规矩上。

  陈爷逆着风走进来,衣角被炉风吹得猎猎作响,却不显狼狈,反倒像一张慢慢展开的笑脸。

  他那脸笑得温和,却让人背脊发紧。

  他身后跟着两名手下,目光一扫,炉脚工人们的头就更低了,连咳声都压进喉咙里。

  陈爷先看工头一眼。

  工头立刻压着声音:“陈爷,叶爷打算在这继续工作。”

  陈爷这才把视线落在叶霄身上,嘴角挂着那点常年不变的笑意:

  “叶霄。”

  “你现在已经是灰袖,按理说,不该再在我这儿抡铲子。”

  叶霄不卑不亢:“我今天才入册,黄堂主还没派活。我缺钱,所以来。”

  陈爷的笑,僵了半息。

  缺钱?

  灰袖不是不把钱当钱,可也没人会为了这点工钱来北炉。

  北炉的风险人尽皆知。

  但叶霄的话说得很直,直得像故意。

  要么真穷得见底。

  要么……根本不想说真话。

  陈爷很快又笑了,笑得更温和:

  “北炉的工钱,对灰袖来说也就过得去。”

  他轻轻一顿,语气仍像闲聊,却像句句压着火:

  “可这里折人,折得连灰袖都不敢久待。”

  “你要在这儿做,我可以给你方便……但你要记住三件事,第一别越界,第二别让我难做,第三别忘了我给的方便。”

  叶霄点头:“我记住了。”

  陈爷笑意更深。

  他转头对工头道:“叶霄要在这儿做,你就只管给活。其他的别多嘴,也别多事。”

  工头点头如捣蒜:“是,是,是。”

  陈爷又补了一句,依旧笑着,却像在立规矩:

  “工钱别拖,还有三天一结,改成当天结。”

  “既然人在我这地盘上做工,账就要清清楚楚,不准多,也不准少。”

  他说完,再看叶霄一眼,脸上依旧满是笑:

  “兄弟,我先走了。”

  “你说过的话,别忘。还有,我叫陈睿。”

  陈睿离开后,炉区才重新响起锤声与铲声。

  可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叶霄走向炉沿,火光映在他眼底,像一盏盏倒数的灯。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

  劫镖开始前,他要尽可能把实力再推一步,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到时能不能活下来,也许就在差这一步。

  他心里算过,身上的药,应该够他撑完这一轮修炼。

  叶霄脚下沉稳,一步步往上踏。

  炉风扑来。

  无法撼动他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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