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来学武(求月票)
回到哑巷三巷时,太阳已经快落尽了。
天边最后那点光,被灰尘一层层糊住,只剩一抹发暗的红。巷子里新挂上的灰布,被风吹得绷紧,拍在绳子上,啪啪作响。
一天比一天多。
每一张灰布,都是一条命。
叶霄推开破木门。
屋里只点着一盏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冷气里打着转,随时都要灭。
母亲靠在墙边,肩膀微微发抖,咳一声就赶紧按住胸口,像是怕吵着床上的小雪。
听见门响,她才抬起头。看见是叶霄,眼里的紧绷终于松了一丝。
“霄儿?”
“回来啦。”
叶霄应了一声,先走到床边。
小雪缩在被窝里,虽然已经不烧了,可还是十分虚弱,随时可能反覆。
叶霄没说话,俯身往火盆里塞了几根柴。
火光往上一窜。
屋里总算多了点活气。
母亲这才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手指抖得厉害,声音也跟着发颤:
“你……你做了什么?”
“今早工寮那边派人送了好多钱过来。”
叶霄看了一眼那钱袋:
“顶炉。”
两个字一落,母亲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干净了。
“你怎么去了那地方?”
“那是拿命换钱的地方!”
“那地方连青枭帮的人都不愿靠近!”
她是真慌了。
这种活她不是没听过。哑巷里熬不过去的人家,偶尔也有男人咬着牙去北炉顶上一两天。
可回来时,手脚就开始发软,肺里堵得慌,夜里一咳,腰都直不起来。
母亲几乎是慌乱地把钱袋重新塞回叶霄手里,像是那袋钱能烫伤人。
“退回去。”
“你去跟工头说,你不干了。”
“日子再苦,也不能拿你的命去换。”
叶霄垂下眼,看着那钱袋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他听得见母亲声音里的抖。
也听得见小雪喘气时,喉咙里带出来的虚。
若真从北炉退下来,他们娘仨连哪天死,都轮不到自己挑。
叶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那句“我会活着回来”差一点就到了嘴边。
可他到底没说。
这种话,他现在不敢许。
他只给了一个结论。
一句把屋里退路全堵死的结论:
“退不了。”
母亲一下怔住了:“为什么不能退?”
“他们还能把你绑回去不成?”
叶霄道:
“灰袖来过。”
短短四个字,把屋里刚升起来的那点热气一下压没了。
母亲脸色更白,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说什么了?”
“问死人数,问谁顶炉。”
叶霄顿了顿:“还记了我的名字。”
屋里一下静了。
只剩小雪浅浅的喘息声,和火盆里细细的爆响。
母亲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记名……”
她比谁都清楚,被灰袖记住,通常只有两种下场。
不是死。
就是被当成耗材,一点点磨死。
她忽然一把抓住叶霄的手,抓得极紧,指尖全是凉的,急道:
“那我们搬。”
“搬去别的巷子。”
叶霄低声问了一句:“搬得掉吗?”
母亲的手,顿时僵住。
搬?
哑巷哪一条巷子不是青枭帮的地盘?
灰袖那种人物要找谁,一句话的事。搬到哪,结果都不会变。
叶霄看着她,语气不重,却稳得让人躲不开:
“娘,灰袖说了,明天继续。”
“避不掉。”
“我也没打算避。”
他说着,解开钱袋口。
叶霄先拿手指在铜板上抹了一遍,确认数目没错,这才从里面取出两吊钱。
他没往怀里直接塞。
哑巷里,身上揣钱,就是往外送肉。
他拿了块破布,把两吊钱分成三份。一份塞进裤腰内侧,一份用细绳绑在腿上,最后一份压进鞋底。
做完这些,他才把剩下的钱推回母亲面前。
“这两吊,我要带走。”
“剩下的,你收着。”
“给小雪买退烧药备着,再抓点咳喘药。”
母亲眼眶一下就红了。
声音轻得发虚:
“三吊多……”
“在工寮那边,这得干三个多月。”
叶霄应了一声。
“嗯。”
他自己也没想到。
短短几天,就挣到了过去三个月都碰不上的钱。
代价是站在风口上,随时可能摔死,随时可能让瘴气把肺烂掉。
母亲终究没再把钱往回推。
她只是红着眼,看着那只小布袋,手心凉得发麻。
叶霄起身,正准备去推门。
木门刚一拉开,寒风便猛地灌了进来。
门外站着两个人。
二叔,三叔。
两人的目光死死黏在叶霄身上,眼底都亮了。
那不是关心。
是见了肉的亮。
哑巷这种地方,谁家要是突然多了点钱,消息能飘过好几条巷。
“哟,霄子。”
二叔先咧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听说你三天赚了三吊?顶炉的钱,真不小啊。”
三叔更直接,手一伸就要往屋里探:
“你娘身子不好,你一个小崽子懂什么?”
“钱放你手里就是祸根,交给我们,才安全。”
叶霄身子微微一侧,躲开了那只手。
二叔目光越过他,往屋里瞟了一眼,声音里那股贪意已经压不住了:
“你妹都快不行了。”
“你娘瞧着也差不多了。”
“这钱你要是敢乱花,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小辈手里揣这么多钱,是想翻天?”
三叔干脆连笑都懒得装了,声音阴冷:
“乖乖交出来。”
“交出来,我们还能顺带照看你们娘仨。”
“要是不交——”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
“哪天你们仨死在屋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二叔又把话接圆,装出一副为你好的样子:
“你看看自己,再看看我家冲儿。”
“冲儿要参加武考,将来若成了武秀才,那是光宗耀祖。”
“你呢?”
“你一辈子都只能烂在哑巷。”
“这钱留在你手里也是糟蹋,不如交出来。日后冲儿真出了头,说不定还能照应你们一家。”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前逼。
眼睛在屋里来回扫,贪得发直。
母亲坐在里面,手把被角攥得发白,指尖都在抖,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叶霄抬起眼。
只看了他们一眼。
很淡。
可那一眼,冷得贴脸。
二叔那只准备再往前伸的手,生生僵在半空。
三叔喉头一滚,呼吸都下意识断了一拍。
他们还想再往前,可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从北炉活着回来的,最可怕的不是狠。
是这种人,已经不把怕当回事了。
叶霄脚下微微一沉,重心扎得更实。
指节先收紧,又一点点松开:“让开。”
声音不高。
却硬得发冷。
三叔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让了半寸,随即又像觉得丢脸,立刻拔高嗓门骂:
“哟,还学会摆谱了?”
叶霄没理。
他只是抬脚,从两人身边走了过去。
不吵,不吼,也不解释。
屋里,母亲透过门缝看着那道背影,心口忽然狠狠一颤。
她突然觉得,自家这个孩子,如今站在门外,比那门框还硬。
二叔和三叔都愣了一下。
等回过神,叶霄已经走出几步了。
三叔阴着脸骂:
“这小崽子,去了一趟北炉,竟变得这么难啃。”
二叔盯着叶霄的背影,冷笑一声:
“让他走。”
“顶炉的,早晚是个死。”
“等他死了,他娘和那个赔钱货小妹,还不是我们一句话的事?”
风从巷口卷过,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脏。
叶霄没回头。
出了哑巷,再往前走几条街,气味就慢慢变了。
煤灰少了。
霉冷淡了。
多了油烟、酒气,还有炭火烤出来的暖意。
人声、吆喝声一层层压过来,像是硬生生换了个天地。
这里是下城的“内城”。
武馆林立。
哑巷的人,若不是被人叫来干活,平日根本踏不过这一步。就连护城司的人,下到下城,多半也只走到这里为止。
街边肉汤摊、杂碎面摊前,炭火烧得通红,热气扑到脸上,竟让叶霄有一瞬恍惚。
这种暖,哑巷的人几乎碰不到。
有人穿着还算体面的棉衣,站在摊边大口喝酒,高声谈拳脚,谈武馆,谈谁家学员又出了风头。
那一片喧哗热气里,是另一种活法。
叶霄一路往前。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在一座大门前停下。
苍龙武馆。
门前龙旗在风里猎猎翻卷。
门楣比街面高出一截,檐下长明灯把整座门庭照得亮堂堂的,像把哑巷和这里,硬生生分成了两层。
叶霄站在门外,抬头看着那块牌匾。
对哑巷的人来说,这里像一盏挂得极高的灯。
看得见。
却摸不着。
他沉默两息,抬手敲门。
敲门声落下的那一刻,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谁?”
门闩拨开。
一道身影走了出来。
是个少女。
她腰背笔直,靴底轻轻一落,整个人便稳稳站定。衣色素净,袖口收得很利落,手背干净,一尘不染,偏偏指根处有一道细细旧伤。
那是练拳的人才有的伤。
她的目光从叶霄袖口上的铁灰、冻裂的指节,一路扫到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衣上,眉头微微皱了皱。
却不是鄙夷。
她看的是手,是腿,是筋骨。
那是练武的人第一眼最先看的东西。
“哑巷来的?”
少女开口,声音清冷。
叶霄点头。
少女语气冷,却不带羞辱:
“这里不是救济堂。”
“求药、求饭,我们帮不了。”
像叶霄这样的,她见得不少。
下城最底层的人走到武馆门口,多半不是求一口饭,就是求一副药。她几乎是本能地先把人归到了这一类。
叶霄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很稳:
“我来学武。”
少女眉头一顿:
“你刚才说什么?”
叶霄没有避她的目光。
“我要学武。”
四个字落下。
他指节微微绷紧了一线。
这不是一句话。
这是他把命往前推的一步。
推错了,摔下去。
推对了……
后面是什么,他现在还不敢想。
他只能先把呼吸压稳。
两人对视了片刻。
少女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意外。
哑巷来的人,不是求饭,不是求药。
是来学武。
这种事,她没见过。
就在这时,武馆深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踩得地面都发闷。
厚门之后,一道宽阔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硬是把门口的气势都撑窄了些。
“薛婵师姐,何事?”
他的肩宽背厚,步子沉稳,站在那里跟半堵墙似的。
薛婵迟疑了一下,道:
“唐奇师弟,这人说……他要学武。”
唐奇目光扫向叶霄,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随即嗤笑一声:
“哑巷的人,先学会活着再说。”
这不是刻意羞辱。
而是默认事实。
同在下城,可哑巷和这里,本来就隔着一道天堑。
叶霄没动怒,也没解释。
这种话,他听得太多了。
多到像听天冷,听下雨。
早就激不起什么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