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临门一脚
工头把铜板一收,语气淡得像随口吩咐,话却句句都是规矩:
“动作稳点,别被风掀下去。”
“瘴气那东西,吸几口稀的,不会立刻死人。”
“可你也别把自己当铁打的,该停就停,停得住,命才能留住。”
这已经算是关照了。
虽说叶霄听得出来,里头大半只是场面话。
可他没拆穿。
话真不真不重要。
钱是真的就行。
“工钱还是按天算?”叶霄问。
工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问,眼皮都懒得多抬:
“按时辰。”
“一个时辰一百五十文,三天一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冷得发干:
“北炉折人快。你要是真出了事,钱我直接送去你家里,省得你白搭一条命,家里还一文拿不到。”
周围几个老工一听这价,眼神都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时辰一百五十文。
抵得上他们在外头狠狠干好几天。
可没人羡慕,也没人嫉妒。
因为这钱,真是拿命换的。
叶霄点了点头,抓起破布蒙住口鼻,转身就往外走。
“叶霄……”
后头忽然有人叫他。
是个比他大几岁的修补工,平日和他有点交情,这会儿眉头皱得死紧:
“你真要去?”
“那地方……吸两天瘴气还好,三天就开始咳血了。再往后,人就废了。”
叶霄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发狠,也没有逞强,只有把账全算明白后的冷静。
巷钱。
娘的药。
小雪的命。
“我需要钱。”
轻轻一句话,却压得周围人心里发紧。
角落里,那天被叶霄救下的少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最后,还是低下头,一个字都没说。
……
出了工棚,叶霄一路往北炉走。
没走多久,北边的风就迎面灌了过来,夹着铁锈味,刮得人眼角生疼。
北炉在工寮最北头,挨着废风道。
四周尽是塌了一半的炉体和卷起来的铁皮,风一钻,铁皮就发出细碎的哗响,听得人耳根发紧。
叶霄还没靠近炉道,一股腥甜味就先钻进了鼻子。
那不是烟味。
是从瘴井里翻上来的冷毒,也就是瘴气。
风一卷,看不见的灰就贴上皮肤,细细密密地扎人。
叶霄把口鼻上的破布又拉紧了些,可还是挡不住那股味往里钻。
鼻腔立刻发涩,喉口一下就辣了,胸腔里像是冷和火一齐压进来,灼得生疼。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北炉最要命的地方,从来不是一下把人弄死。
而是慢慢磨。
可他早就想清楚了。
这次来北炉,不是为了毫发无损。
而是为了试一件事。
只要他还站得住,命格光字,到底能不能把他从死线上一点点拽回来。
炉脚边搭着个简陋粥棚。
铁锅里翻着白气,米香淡得可怜,可在这股冷毒味里,反倒显得格外勾人。
顶炉的人,管饭。
就是这种稀粥,能随便舀,能吃到饱。
对哑巷的人来说,这一口热的,已经够诱人了。
若不是北炉三天两头死人,工头也不会总为顶炉人发愁,早就有人抢着来了。
旁边一个老工低声提醒:
“这里的瘴气还薄,待得不久,还没什么。”
“可要是吸多了,肺里会长泥。”
“等哪天咳出来是黑的,就别再来了。”
叶霄点头。
不远处有几个老工正蹲着喝粥,有个喝得太急,被烫得龇牙咧嘴,可还是舍不得放下碗。
再远一点,几个顶炉的老工还在忙,动作沉得厉害,咳嗽声断断续续。
叶霄刚走近,就有人扫了他一眼,冷冷丢来一句:
“新人?”
“自己当心点。”
“风大,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说不准就滚下去了。”
叶霄只嗯了一声,没急着上炉,而是先用脚尖试了试铁梯上几处锈点,找出最稳的受力处,才把脚掌整个压实。
等他踩上那架生锈铁梯时,侧风一下切了过来,夹着瘴气和铁灰,把他衣角都吹得绷紧,刮在脸上生疼。
铁梯窄得吓人。
锈得发黑,边沿一刮就能带下皮来。
往下一看,是一片被风吹得发黑的深处,根本看不见底。
换别人到这一步,心一虚,腿就该软了。
叶霄没停。
一步一步,落得极实。
他把重心死死压住,不给自己半点晃的机会。
越往上,瘴气越重,胸腔灼得越紧。
呼吸一深,就扯出钝痛。
等他踩上炉沿,热浪和冷风一前一后撞进胸口,震得他眼前都发白。
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再偏一寸,人就得掉下去。
旁边一个老工立刻吼了起来:
“愣着干什么!”
“把铁屑往下推!”
“风大,自己长眼!”
叶霄俯身去抓铁铲。
偏偏就在这时,侧风又狠狠压过来,吹得他整个人往炉沿边上偏去。
喉头的灼痛让呼吸乱了半拍,胸腔狠狠一抽,眼前猛地一黑。
那一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把腿沉下去。
腰背一下绷成一线。
呼吸也被他硬拽回了原来的节奏。
赤血桩的劲,从脚底往上走,死死钉住炉沿。
风再压过来,他也没再晃。
旁边那个老工愣了一下:
“第一次上来的新人……能站住?”
另一个也有点意外:“照理说,他早该趴着吐了。”
叶霄没出声。
只是死死扣着铁铲,照着赤血桩的呼吸节奏,把铁屑一铲一铲往下推。
瘴气一层层往他胸腔里钻。
每一次呼吸,都像把火灰硬塞进肺里,辣得他眼前发白。
可他的呼吸,始终没乱。
风再切过来,他被逼得又往下沉了半寸。
而站桩带来的撕裂痛,也和瘴气的灼痛撞在一起,在体内来回翻搅。
【赤血桩·入门:21/300】
命格光字一跳,叶霄体内气血被炉风挤了一把,猛地反冲上来。
痛,也立刻更重了。
可每一次咬牙撑过去,皮下那层绷紧的劲,都会跟着更韧一点。
叶霄心头微微一震。
他原本只是想试试,命格到底能不能压住瘴气的侵蚀。
可现在,他已经隐隐察觉到,这里的环境,竟然在逼着赤血桩长得更快。
北炉对别人来说,是折命的地方。
可对他来说,可能就是拿命磨桩的地方。
叶霄没急着下结论,只把这念头压回去,继续低头推铁屑。
又过了一阵,他才彻底确定。
起作用的,不只是瘴气。
而是瘴气、冷风、热浪一起压上来,把身体逼到极限,赤血桩才跟着窜得这么快。
代价,就是痛得几乎要命。
换个人,根本扛不住。
时间在炉风和铁铲声里,被切得很碎。
等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时。
【赤血桩·入门:85/300】
叶霄压着呼吸,额前的汗被冷风一吹,几乎要结住。
可皮下那股热意已经连成一片。
风再撞过来,他也只是往下沉一点,不再像先前那样发飘。
手臂酸胀。
骨头发烫。
可动作依旧稳得扎实,整个人像是长在炉沿上。
远处一个老工看了他一眼,低低骂了一句:
“这小子……是真不把命当命,第一次就站那么久。”
从炉沿下来的时候,叶霄整个人都被火和冷轮着刮了一遍,疼得有些发麻。
一个老工顺手舀了碗粥塞给他:
“顶炉除了钱多,就这一口还能管饱。”
“趁热喝。”
叶霄接过碗,碗沿烫手。
他没废话,低头狠狠干了几口。
热粥顺着喉咙往下落,胃里那点空,总算被压住了一些。
可热刚落进肚子里,胸腔里被瘴气刮出来的辣意就又翻了上来,喉口又苦又涩。
叶霄还是把剩下半碗全灌了进去,抹了把嘴角,转身就往寮房走。
可刚一放松,喉头猛地一涌。
噗!
一口黑血直接砸在地上,腥味里还带着煤灰的苦。
胸腔一下被拧空了。
眼前也跟着发虚,连站都站不稳。
这才是北炉最狠的地方。
它不急着杀你。
可会一点一点把你掏空,最后让你自己倒下。
这里的瘴气虽不算最重,可他一顶就是大半天,积下来的伤,照样吓人。
叶霄扶着墙,缓了好一阵。
他能清楚感觉到,肺里的疼没有继续往深处炸开,反而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一点点往回拽住。
他抬头看了一眼外头,眼神更冷了:
“明天继续。”
……
一晃,三天过去。
北炉的风不但没缓,反而更狠。
第三天的黄昏,炉沿上依旧是灰、烟,还有不绝于耳的铲铁声。
其他工人能歇就歇,都想着少吸一点瘴气。
只有叶霄。
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几乎都把自己钉在炉沿上。
不是他真想找死。
而是这三天下来,他已经彻底确认了。
北炉会让人难受,会让人虚,会让人吐血。
可只要他还站得住,命格就能一点点把他拽回来。
更重要的是。
这地方对赤血桩的提升,快得惊人。
比正常修炼,快了不知多少。
别人是在躲瘴气、躲冷风、躲热浪。
他却是在借这些东西,不断磨砺自己的桩。
炉沿上,灰烟翻滚。
风忽然低了一瞬。
【赤血桩·入门:299/300】
命格光字浮现的一刹那,叶霄几乎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叫。
那已经不是一阵一阵的疼了。
而是从脚底、胫骨、膝窝、脊背、胸口一路狠狠撕开,像要把整个人扯成两半。
越接近突破,那股劲与气血就越狠。
叶霄死死咬住后槽牙,把所有喘息都压回喉咙深处。
腿稳住。
胸口稳住。
连呼吸,也被他死死稳住。
他很清楚,只要这一刻松了半口气,整个人就会被一下抽空,当场塌下去。
可只要再撑一会儿,就能真正往上迈过这一层。
他选撑。
不远处,一个老工手里的铁铲都滑了半截,声音发干:
“这小子到底是人,还是铁?”
“昨天又死了一个,他怎么还能一点事都没有?”
旁边另一人压着声音道:
“他可古怪得很,不只歇得少。”
“你没看见他那饭量?第一天五碗,第二天八碗,今天我亲眼看见,他狠狠干了十多碗。”
老工喉结滚了滚:
“那种稀粥,吃那么多,也不怕把胃撑炸了?”
“我也想不通,可他偏偏就撑得住。”那人摇头,“吃完歇一会儿,又继续上炉,跟没事一样。”
“这可是北炉。”
“别人一天歇四个时辰都嫌短,他倒好,像把吃进去的那些,全拿来换命。”
炉沿上风声呼啸,灰烟翻滚。
再没人说话。
就在这时。
四周的风忽然停了一瞬。
碎石坡下,传来一阵沉硬的脚步声。
一步。
又一步。
像踩在人心口上。
几个工人脸色立刻变了。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嗓子都发干了:
“他们不是一直嫌这里晦气么?”
“除了那几个日子,平时根本不上来。”
“今天怎么来了?”
逆着风,三名青枭帮的人一步步走了上来。
衣角被炉风吹得猎猎作响。
三道身影压过来,冷意也跟着一步步逼近。
他们越走越近。
工人们的背脊也越绷越紧。
连咳嗽声,都被硬压回了喉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