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漫过CBD的楼宇,星光陨落守南山的山梁。
凌晨5点,城市的早高峰还没有到来。早班地铁里寥落的身影匆匆的好像褪色照片背景里的生命过客。
地铁5号线与8号线的换乘站内24小时咖啡店的门铃轻响,服务生将装着两杯温热拿铁的保温袋和两个三明治的牛皮纸袋递到一位身背登山包、手提长条尼龙袋和登山杖的男青年手里。
那装三明治的牛皮纸袋的袋口被服务生卷成了三折,然后靠一枚订书钉固定,订书钉下还订着一条长长的热敏纸。热敏纸上有这样的一行字引起了男青年的注意:
建议在8时35分前食用。
8时35分,向南风坐进8号线空空荡荡的车厢里,他看着热敏纸上的这行字时而沉思、时而愣神: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已经翻过笔架山山梁进入守南山山腹了吧?到了那个时候,朝阳劈开深山的晨雾,潭水映出层层的金辉,妙瑶塔的秘密也该浮出水面了吧?
凌晨5点33分,向南风推开娄家村娄北丁90号的房门,党星阳正揉着惺忪的睡眼起床穿鞋,并在清晨阴冷的空气中瑟瑟发抖。
“吃饭。”
向南风将装着咖啡和三明治的两只口袋随手撂在桌上。
“就这点儿啊,哥?”
“爬山,你还想吃多少?吃多了难受。等晚上回来咱哥儿俩再吃点儿好的吧。”
“是,听你的,都听你的。”
一路兼程,半日无话。从娄家村后山进山前往碎石滩的半截石碑的路要比从石头村过去的路近了不少,这条路中的大半向南风已然走过多次,又加上有卫星定位和专业导航仪指路,中午11点刚过,二人便如愿找到了半截石碑。
“这就是你说的那半截石碑?”
“对,就是它。怎么了?”
“难为你怎么能发现。虽说表面挺平、形状稍微方正些,但也没见像你说的那么扎眼。”
“行了,先吃饭,吃饱了快干活儿。”
向南风招呼党星阳坐在半截石碑上吃饭,而他自己一手攥着面包、一手举着一杯热牛奶,啃两口面包、喝一口牛奶,腿和眼睛却全都不闲着。他围着半截石碑在碎石滩上转圈,来回踱步、东张西望。
半截石碑的东面,碎石滩上,卧着一块四五米见方、半人多高的灰白色巨石,巨石的表面坑洼,犹如虫噬一般,从河滩上随手捡起一块尖长的碎石,走过去敲击,便能听到清脆坚硬的回响。
那是一块被时光千锤百炼却仍未垮塌的石灰岩,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它从山上崩落谷底,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它又被激流带到了这里,抛弃在了这里。
可以想见,它所立足的地方才是原本溪流的中央。如今,这块巨石如同水边的一块远古印章嵌在印泥一般的滩涂上。而在巨石的一旁,三四米开外的地方,一棵大树在巨石的庇佑下在坚硬的碎石中生根发芽,长大成材。
灰褐色的树皮爬满深纵的裂纹,浓密的常绿树冠如撑开的巨伞。抬头望去,树梢上、枝条头,尚有些紫黑色的如同迷你葡萄一样的果实寂寥地挂在上头,那是丰年的记忆,是秋天的残影。
它们在徐来的清风中,时而发出空灵的如同沙锤般的声响。向南风凑近树干,踮起脚,从最低的丫枝上揪下一片卵形的树叶。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点,照见叶片上清晰的离基三出脉。然后他将这片树叶放在手心里用双手揉搓。树叶被揉碎的瞬间,清冽的樟脑香味便漫散开来。
耐得潮湿,也守得住光阴:
“是樟树,是香樟树。”
向南风有主意了。
二人吃饱了午饭,将垃圾收好放回一个背包,然后向南风打开另外一个背包,从里面取出好几个工具包。
“这是什么?”
“来,你自己先看看怎么用。”
向南风打开其中一个工具包,将一张手摇绞盘起重机的使用说明书递给了党星阳,然后将工具包内被提前拆解的起重机重新拼装起来。
“哥,这玩意儿倒是能拉得动,问题是你准备把它装在哪儿?”
“就装那儿!”向南风用手一指刚刚看见的那块巨石,“那块石头我检查了,核心是石灰岩,另外少量伴生白云岩,非常坚硬。肯定撑得住。等会儿在侧上方打孔,装上三个锚点,准成。”
“好。那你装起重机,我打孔,你告诉我膨胀螺丝打在什么地方,我打孔。”
“好。”
向南风应了一声,用眼一瞄,走到巨石侧面朝向樟树的一侧,然后蹲下去上下左右瞄了个遍,取出记号笔,比着起重机固定背板上三个螺丝孔的位置在巨石的侧上方画了三个点。
“打这三个地方就行。”
“行,打多深?”
“7厘米。”
“好。”
二人说罢不再废话,各自干活。单说党星阳,他从另外一个工具包里取出手钻,装上提前准备好的石材专用钻头,再量好深度,安装好钻头限位器。
他准备工作做好之际,向南风已将起重机组装完毕。他用刚刚喝水的水杯到溪边接了一杯溪水,回来帮党星阳在钻孔上方滴漏。
随着一阵刀光火石,巨石侧面多出了两个规整的人工钻孔。向南风早已从碎石滩上找好了一块趁手的扁圆鹅卵石,党星阳的钻孔刚一完成,他便将螺栓敲进了钻孔。之后,换下手钻上的钻头,改成对应尺码的M12的套筒,先将螺栓固定,再将组装好的起重机对着背板上的固定孔与膨胀螺栓依次连接,一个足以拖动石碑的神兵利器就算安装完成了。
“嘿,真棒!没毛病,绝对结实!这起重机还真是灵巧!”
党星阳双手撑在起重机上,跳起来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起重机上,来回压了三次,起重机纹丝不动,然后他又转动着起重机的摇把,见是活动自如,这才朝向南风挑起了大拇指。而此时,向南风已然回到了半截石碑处,他打开工兵铲,趴伏在碎石上,正在用工兵铲在石碑下的碎石滩上挖掘横向的凹槽。
这项工作怎么说也要比刚才在石灰岩上打孔要容易得多,他在前面挖,党星阳在后面用手将他刨出来的碎石推到别处,以便保持碎石挪动路线始终畅通。
二人配合默契,没用三五分钟便在石碑下面挖通了一条凹槽。随后他们如法炮制,又转到了这条凹槽的垂直方向挖通了另外一条凹槽。
党星阳从背包里翻出20毫米粗的钢芯登山绳递给向南风,后者则来回来去,通过在石碑下方挖掘的凹槽将登山绳与石碑捆扎,最终在石碑朝向起重机的近点方向绑出一个锁桩结,彻底将石碑扎紧。
“好了,没问题,很结实!”
向南风双手拽住绳扣两侧用全力实验,确定绳扣结实、捆扎牢靠。他最后将起重机的钢钩与绳扣相连,然后喊了一声“拉”,随着他的挥手示意,党星阳摇动起重机的摇把,连接起重机与半截石碑的钢索逐渐紧绷起来。
“动了,动了,没问题!”
石碑在碎石滩上被轻松拖动。这款2600磅的手摇起重机利用了齿轮转动与滑轮组合的运动原理,通过降低转速、放大扭矩的方式可以在水平方向产生牵引1100公斤重物的拖拽力,拖动半截石碑根本不在话下。
适才党星阳打孔的时候,向南风在滴漏之余早已将通往巨石的碎石路沿途整平。不到2分钟的功夫,距离巨石十余米远的半截石碑便被起重机拖拽到了巨石侧方。
“好,我拆机,你爬树。”
向南风一声令下,党星阳乐着应声:“对喽,这活儿你可干不了!”
党星阳从小就爱爬树,为这事儿,他小时候可没少挨说。眼前这棵香樟足有一米粗,正好便于怀抱上树。他蹭蹭几下爬到三米多高一处粗壮树杈上,便在向南风的指挥下停了下来。
“行,就这儿就行。接着!”
向南风另找了一条登山绳将绳头抛到树上,靠这根登山绳,二人将手钻、起重机依次运了上去。
在树上打洞,且比在石头上打洞容易太多,不到一分钟,固定起重机背板的三孔全都打好,党星阳依次装上超长的自攻螺丝,将起重机固定完毕。随后,向南风再度确认了各处固定牢靠,他做了个OK的手势,树上的党星阳便开始摇动摇把。
很快,钢索紧绷了,石碑开始倾斜了。随着石碑逐渐倾斜、垂直、悬空,樟树固定起重机的树杈开始发出吱呀呀地声响,向南风迅速在下方调整好石碑的方向,然后用脚踢正准备好的垫脚石:
“好,没问题了,放,慢慢放!”
随着下方的口令,上方的绳索慢慢释放,逐渐变得松弛。半截石碑重新稳稳落地,而这一次,扣在石碑下方的碑文终于面朝上方,时隔不知多少年,所有的秘密终将重见天光。党星阳在树上如何拆机、下树,收拾工具不说,单说向南风。他围着石碑转了三圈,紧盯着它碑文,愣是没能一眼认出上下左右:
天啊,怎么会是这样!
向南风原本以为山上的下半截石碑常年暴露在空气当中,直面风吹日晒雨淋,风化、水蚀应该最明显,而上面的半截石碑早早落入谷底,只是饱受自然搬运之苦,理应当保存地更加完好才对。可真一眼看去,这保存现状实在让人大失所望。
“你看看,我早就说过吧,下半截安安稳稳戳在原地没动,字都看不清,这上半截从那么高的地方跌落下来,又被水流冲来这么远,怎么可能保存完好、字迹清晰呢!怎么样,和那半截哪块好?”
“哎,真都差不多。完了,这下完了。”
“还是认不出来呗?”
向南风眼里的光此时就像是空谷上方那片碰巧被一朵云彩挡住的天光一般,瞬间暗了下来。
自从在郑大爷的引领下跋山涉水看见这半截石碑的第一眼,向南风便笃定石碑下面的碑文里一定藏着什么拨云见日的证据。他期待了这么久,筹划了这么久,甚至单单是等待这台起重机的快递到货都等了一个星期,到头来竟成了一场空。连日来的疲惫感顷刻之间如万箭穿心,他累得仿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希望被抽干,他盯着那模模糊糊、坑坑洼洼的半截石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算了,哥,先拍照吧,你不是拍了那半截吗?两个半截凑一起,回去你准能有办法!”
党星阳说着,将相机塞到向南风手里便回到最初半截石碑所处的地方赶紧去收拾工具了。几个工具包和二人的背包仍旧放在那边。由于各类的工具占据了负重配额,向南风这次没准备在山中过夜,所以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在下午1点以前从此地下撤,这样可以基本不走夜路,下午6点前后便能出山。
向南风接过相机,只好强打精神单膝跪下,抵着湿冷的碎石。他捡起一块光滑平整的片状石头,那石头好似一把天然的石斧,握在手中,格外趁手。向南风用指尖攥着石斧,一下下刮擦碑面的青苔。绿绒簌簌往下掉,可露出来的仍旧不会是清晰的刻字,而无非是更深的凹痕与黑褐色的水渍。
向南风面前认出了一个大大的“木”字,这个转述“木”字的一撇、一捺只剩了两道浅浅的长窝,不若仔细辨认,属实看不清楚。剩下的一个“十”字倒是清晰可见,它兀自立在中间,就好像是一支腐朽将塌的十字架,被光阴啃得已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揭开镜头盖,吹了吹,开始失望地对着断碑取景、对着篆字取景。他时而朝前挪挪,膝盖陷进碎石,时而又向后退退,屏气凝神:可就在他刚刚接受现实,迫不得已只好认命的时候,党星阳却忽然站起来惊叫:
“哥,哥,你快来!”
那声音不大,但在空无一人的幽谷里,那声音却掷地有声、回响不止。
“哥,你快来看看,这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
向南风扭过头,只见党星阳手上正捏着一个什么蓝色的小东西向自己快步走来。
“你拿的是什么?”
“瓶子盖,好像是个矿泉水瓶盖?”
“这是?”
“地上,哥,碎石里,我在碎石里找到的!”
“什么?什么地方的碎石里?”
“就那儿!”
党星阳用手一指,向南风随之望去——真真是大惊失色:党星阳手指的方向可不是别处,不偏不倚正是之前半截石碑倒扣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