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京城，西城区一处临时安全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老旧线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许诚毅一动不动的坐在他那台改装过，连接着无数电线的设备前。

　　设备的核心，是一台军用级别的示波器。

　　屏幕上，一道绿色波形平稳的起伏，记录着城市的信号脉冲。

　　这个被许诚毅命名为捕音器的系统，已经平稳运行了四十八个小时。

　　它默默筛查流经京城电话总局交换机的每一段拨号信号。

　　庞国庆来回踱步，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脚下堆满了烟头。

　　苏眉在角落里安静的擦拭一把勃朗宁手枪，动作很专注。

　　张越靠在椅子上，双眼微闭。

　　只有高远站在窗边。

　　他迎着光，一遍又一遍校准手中五四式手枪的准星。

　　阳光勾勒出他和他手中枪的轮廓。

　　他的眼神很专注。

　　一阵急促的警报声突然划破了房间的宁静。

　　屋子里的所有人立刻动了起来。

　　庞国庆掐灭烟头。

　　苏眉“咔哒”一声将弹匣推入到位。

　　张越睁开双眼。

　　“找到了。”

　　许诚毅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指着示波器上陡峭的波形大声说。

　　“信号源锁定。”

　　他敲击键盘，另一台屏幕上调出了一行地址。

　　“西四路口，国营旧书市场，三号公共电话亭。”

　　“行动。”

　　张越抓起外套，第一个冲了出去。

　　三十秒内，整个团队全员出动。

　　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开进京城午后的车流。

　　十五分钟后，西四旧书市场。

　　这里是京城最大的旧书集散地，人很多，也很吵。

　　到处是书贩的叫卖声和顾客的讨价还价声。空气中混杂着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张越和庞国庆坐在车里，作为临时指挥中心。

　　高远在街对面一栋三层小楼的楼顶，俯瞰着整个市场。

　　苏眉换上了一身旧工装，戴着黑框眼镜，拿着一本《大众电影》，走进了人群。

　　她看着书摊，用余光扫视着周围的人。

　　她的目光定格在一个男人身上。

　　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斯文。

　　他正蹲在一个卖线装古籍的摊位前，低着头，翻看一本发黄的《论语集注》。

　　他看起来像一个来淘书的中学老师。

　　但苏眉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注意到，这个男人翻书的速度很快。

　　他的视线好像在书页上，但每隔三秒，眼角的余光都会扫过周围。

　　这是一种本能的警惕。

　　“找到了。”

　　苏眉对着衣领里的麦克风轻声说道。

　　“坐标，丁字路口，老宋书屋摊位前。灰色中山装，金丝眼镜。”

　　耳机里传来张越的指令。

　　“各单位注意，目标出现。”

　　“一分钟后，开始合围。记住，要活的。”

　　街道两头，几个扮成路人的便衣警察，开始向目标位置收缩。

　　苏眉也装作不经意的，向那个摊位走去。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就在抓捕小组即将完成合围时，发生了意外。

　　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小男孩，追着一个红色的皮球，摇摇晃晃的跑了过来。

　　皮球滚到了那个中山装男人的脚下。

　　男人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他弯下腰，捡起了皮球。

　　在他弯腰的一瞬间，他的视线掠过男孩的头顶，看到了街角那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

　　车窗玻璃的反光中，他看到了庞国庆紧张的侧脸。

　　只对视了零点一秒。

　　中山装男人的眼神变了。

　　温和和斯文都不见了。

　　他的眼神变得警觉起来。

　　暴露了。

　　他把皮球塞进小男孩怀里，拍了拍他的头。

　　“小朋友，拿好。”

　　他直起身子，猛的转身撞向身后的书摊。

　　“哗啦——！”

　　书摊倒了，书掉了一地。

　　街道立刻乱了起来。

　　“不好，他发现了！”庞国庆大吼。

　　“动手！”张越的声音也在耳机里同时响起。

　　但是晚了。

　　那个叫活字典的男人，借着人群和书本的掩护，扎进人潮中逃跑。

　　“别让他跑了！”

　　便衣们立刻冲了上去。

　　一场追逐在旧书市场里爆发。

　　活字典的反侦察能力很强。

　　他总能利用地形和人群摆脱追捕。

　　他随手抄起一个挂着糖葫芦的草靶子，扔向身后，阻挡了追兵的路。

　　他一脚踢翻一个卖馄饨的担子，热水和汤汁泼洒一地，让便衣们很狼狈。

　　他在人群中穿行，不断拉开距离。

　　“他在往胡同里跑！堵住他！”张越的声音冷静清晰。

　　当所有人把活字典逼进一条死胡同，以为他逃不掉的时候，他有了新的动作。

　　活字典看着眼前的墙和身后的追兵，表情变得狰狞。

　　他转身抓住身边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

　　然后从怀里抽出一把匕首。

　　“唰——！”

　　刀锋横在了小女孩的脖子上。

　　“都别过来！”

　　他嘶吼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谁再敢上前一步！我就跟她同归于尽！”

　　所有警察都停下了脚步。

　　小女孩被吓哭了，哭声很响。

　　胡同口，小女孩的母亲瘫倒在地哭喊。

　　所有人都停在原地，不敢上前。

　　三百米外，高远在楼顶通过瞄准镜锁定了那个男人。

　　这是最好的射击位置，也是最坏的射击位置。

　　这一幕和他记忆里的一个场景很像。

　　混乱的人群，被挟持的人质，危险的时机。

　　他的耳边响起了南疆战场上，战友牺牲前的呼喊。

　　“老枪！开枪啊！”

　　“砰！”

　　枪声，爆炸声，哭喊声涌入他的大脑。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握着枪的手开始颤抖。

　　瞄准镜里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

　　持刀的男人和小女孩，和他牺牲的战友、引爆炸弹的敌人重叠在了一起。

　　“不……不……”

　　他喃喃自语，冷汗湿透了他的后背。

　　他做不到，万一失手，小女孩就会死。

　　他不能再承受一次那样的后果。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说：“放弃吧，你做不到的。”

　　高远快要放弃了。

　　就在他准备放下枪的时候。

　　耳机里传来张越的声音，声音很平静，充满了信任。

　　“老枪。”

　　“你的位置最好。”

　　“你来决定。”

　　你来决定。

　　这几个字让他清醒过来。

　　所有的幻听和杂音都消失了。

　　他咬破舌尖，刺痛和血腥味让他清醒过来。

　　瞄准镜里的世界重新变得清晰。

　　他看到活字典持刀的手腕在微微颤抖。

　　他看到刀锋和小女孩的皮肤之间有几毫米的空隙。

　　够了。

　　高远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的心跳平稳下来。

　　他是特别行动小组的狙击手。

　　他是，老枪。

　　“砰——！”

　　一声枪响在胡同里炸开。

　　这一枪没有打向目标的头或心脏。

　　子弹精准的钻进活字典握着匕首的右手手腕。

　　“啊——！”

　　一声惨叫。

　　“当啷！”

　　匕首脱手掉在地上。

　　人质安全了。

　　枪响的同时，警察蜂拥而上。

　　活字典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了地上。

　　苏眉冲上来抱住小女孩，捂住她的眼睛，把她送回母亲身边。

　　危机解除，目标捕获。

　　楼顶。

　　高远放下了枪。

　　他知道，那个噩梦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