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郑师傅了。”路思哲脱下滴水的雨衣，挂在门口。

　　老郑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递给他。

　　里面是新冲洗的照片，照片内容除了沈曼丽在拙政园的系列，还增加了几张新拍的陈建国工作时的特写。

　　陈建国苍老的手捏着针线，在面料上细细缝制，光影将他手上的皱纹和老茧刻画得无比清晰，充满了匠人故事的感染力。

　　这是路思哲特意拍的，为了强化“手作温度”和“匠心”。

　　路思哲看过后，由衷赞叹：“郑师傅，您这手艺，真绝了，这几张工作照，比我想象的还要有力量。”

　　老郑有些不好意思的搓搓手：“是你拍的好，我就是个洗照片的，路同志，你们这工作室，弄的东西越来越有意思了。”

　　路思哲笑了笑：“对了郑师傅，上次说的，帮我们工作室印点稍微像样点的名片和简单宣传页的事.....”

　　“在弄了在弄了。”老郑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叠油印的卡片和单页：“名片只能简单印个名字电话，宣传页我找隔壁刻蜡纸的老王帮忙弄的，字是手写的，样子是简陋了点，但比白纸强。”

　　路思哲接过一看，名片是白卡片纸，用蓝色油墨印着“锦绣东方工作室”、“路思哲”、“电话：xxxx”等字样。

　　虽然简陋，但总算有了个正式的名片。

　　宣传页则是单张的蜡纸油印，上面是手写的简介和几张照片的缩印图。

　　“已经很好了，郑师傅，帮大忙了。”路思哲收起东西，付了尾款。

　　这些物料在轻工局交流会上，或许能起点作用。

　　离开照相馆，雨小了些，变成了濛濛的雨雾。

　　路思哲抱着牛皮纸袋，加快了脚步。

　　他没直接回厂，而是拐进了附近一家新开不久的个体户小百货店。

　　这算是改革开放后苏州出现的第一批新生事物之一，店面不大，货品却比国营百货齐全，态度也好。

　　路思哲买了一个深棕色的、带搭扣的硬壳公文包，又买了两本像样的硬壳笔记本和几支好一点的钢笔。

　　这些东西，是准备给许曼妮和自己在正式场合用的。

　　包装门面，也是营销的一部分。

　　回到厂里，雨几乎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车间里气氛有些凝重。

　　陈建国蹲在缝纫机旁，面前摊着那件做到一半的改良旗袍样衣，眉头拧成了疙瘩。

　　“建国叔，怎么了？”路思哲心里咯噔一下。

　　陈建国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指了指旗袍的腰部：“厂长.....腰这里收得太急，又要做荷叶边裙摆，真丝太软，撑不起来，缝上去就塌了，还有这贝壳扣的位置，跟斜襟的弧线对不上，硬缝上去，歪歪扭扭的，难看。”

　　路思哲凑过去仔细看，果然，半成品的旗袍软趴趴的，毫无他图纸上那种灵动的神韵。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纸上谈兵的错误，忽略了面料特性和实际工艺的匹配。

　　那些天马行空的设计，在缺乏高定工艺和特种面料的八十年代，实现起来困难重重。

　　“是我的问题，建国叔。”路思哲没有推诿，立刻承认：“想法太飘，没考虑实际情况，能不能调整？腰线放宽松一点，荷叶边减少层数，或者换种支撑性好的内衬？贝壳扣的位置我们重新算。”

　　陈建国见他态度诚恳，脸色稍缓，叹了口气：“改是可以改，但做出来，跟你画的那个味道，恐怕要打折扣，而且时间.....徐女士那边催得急，明天就要看方案和初步样衣了。”

　　路思哲叹了口气，果断调整策略：“建国叔，你先集中精力，把最简单、最有把握的那套裤装做出来，不求完全一样，但要把那种干练和特别的感觉做出来，旗袍和长裙的方案，我们简化调整，先拿图纸去跟徐女士沟通，争取她的理解，等工艺成熟了再做。”

　　陈建国点点头：“裤装那套，布料和版型都还好办，加加班，能出个大概样子。”

　　安抚好技术核心，路思哲拿着新冲洗的照片和公文包，走向办公室。

　　刚走近办公室，听见许曼妮的办公室里，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声。

　　“许会计，不是我们不相信路厂长，可这都过去好几天了，就发了一半工资，剩下的什么时候兑现啊？大家可都等着米下锅呢！”

　　“是啊许会计，路厂长整天神神秘秘的，又拍照又跑饭店的，到底能不能成啊？别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我们连这点工钱都拿不到！”

　　三个年纪稍大的女工，围着许曼妮，语气焦急而不满。

　　许曼妮被围在中间，脸色有些苍白，但依然努力维持着镇定，耐心解释：“王阿姨，李婶，你们别急，思哲哥.....路厂长正在想办法，饭店那边已经有眉目了，还有华侨的定制单，很快就能有回款，剩下的工资一定会发的.....”

　　“很快是多快？许会计，你可不能光帮厂长说话，也得替我们想想啊。”是周金花，她是厂里的老员工，嘴快心直，平时就有些碎嘴。

　　路思哲在门外听着，心里一沉。

　　虽然发放了一部分工资，暂时稳住了人心，但工人们的疑虑和焦虑并未完全消除。

　　路思哲走进许曼妮的办公室，许曼妮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咬着嘴唇。

　　路思哲走到许曼妮身边，平静的扫过三个女工：“王阿姨，李婶，周大姐，你们的话我听到了，大家担心工资，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我路思哲说过的话，一口唾沫一个钉，剩下的工资，十天之内，一定发到大家手上，如果发不出来，厂里剩下的东西，该卖卖，该抵债抵债，优先补足大家的工资。”

　　顿了顿，又说：“现在，厂里需要大家齐心协力，建国叔在赶重要的定制样衣，这关系到我们能不能接到更大的单子，能不能活下去，曼妮在整理重要资料，准备跟轻工局的领导汇报，这关系到我们厂能不能拿到正规的生产任务和订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岗位，都有自己的责任。”

　　“诸位与其在这里担心，不如用实际行动，跟厂子一起闯过这道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