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唯一水源和引燃诀
天黑透。
月亮已经升到沙丘顶端。
林守逸找到眼泉,不过,右腿在一次流沙塌陷时扭伤,四肢并用爬完最后几十步,脚踝处传来钝痛,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筋脉,嘴角忍不住抽搐。
林守逸趴在沙地上,脸贴着夜风吹得冰凉的沙粒,看着眼前仅脸盆大小的水洼,月光下,象极了沙漠干裂皮肤上一滴将凝未凝的浊泪,水面浮着一层极细的泡沫,反射出油腻的彩色光晕。
林守逸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凑近水面,一股浓郁的咸涩混着铁锈般的土腥和某种微生物腐败的淡淡酸味冲进鼻子。
林守逸伸出手,蘸了一点,放嘴里。
苦!
咸!
涩味在口腔里炸开,像含了一口生锈的铜钱,又像舔舐海边的礁石。那股挥之不去的土腥,从舌尖直冲鼻腔,几乎干呕。
就这玩意?
十万亩沙漠产业唯一水源?
林守逸瘫倒在水洼旁,仰面望着星空。
沙漠的夜空干净得残酷,银河倾泻,星辰密集如碾碎的冰晶,每一颗都清晰锐利,光芒冷得刺眼。
林守逸想起青元宗的夜空,星光穿过护山大阵,变得柔和,像是隔着一层灵纱看画,此刻的星空,真实得像一把撒向眼帘的碎玻璃。
林守逸躺了很久,身下的沙地一点点偷走将体温,寒意顺着尾椎爬上脊柱,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三百年来,第一次如此彻底地体会凡人身躯的脆弱。
没有灵力护体,寒冷就是寒冷,饥饿就是饥饿,疼痛就是疼痛。
但孤独来得比寒冷更刺骨。
这不是闭关时的独处。
那个时候有天地灵气陪伴,意念沉入识海时,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如溪,能听得到经脉中灵力流转的声音。
沙漠的孤独,是绝对的哑寂。
风声在远处沙脊上呜咽,沙粒在月光下悄无声息地迁移,除此以外,没有半点别的声音。
林守逸闭上眼。
家人早已归于尘土。
世界早已沧海桑田。
自己这个修仙失败者,躺在这口苦咸的泉边,连一滴干净的水都喝不上。
绝望,从脚底升起,漫过胸腔,堵在喉咙口。
林守逸没有在沙地上躺到天亮,夜风卷着细沙鞭子一般一下接一下打在脸上,寒意入侵,身体剧烈颤抖,活下去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撑起身,强忍着脚踝尖锐的疼痛,咬着牙站直,开始绕着泉眼缓慢行走,寻找能过夜的地方。
林守逸花了近一个时辰,才在泉眼东侧五六十步外找到三块半埋的砂岩天然围成半个弧形,背靠一处低矮的沙梁,这是附近唯一能勉强遮挡夜风的位置。
林守逸顾不上休息,拖着伤腿,搜寻石块。
有些半埋在沙里,需要用柴刀撬,用手刨,指甲缝里很快塞满沙粒和污垢。
有些散落在远处,一瘸一拐走过去,弯腰,捡起,地走回来。
每一次弯腰,脚踝传来刺痛,体力急剧消耗。
石块粗糙的边缘很快割破了他的手掌。
起初是细小的划痕,渗出血珠,沙粒沾上去,带来持续的、针扎般的刺痛。
林守逸不管,继续搬,继续垒。血混着沙,在掌心结成暗红的痂,一会重新磨破。
月上中天。
石圈垒好。
直径约两尺。
高一尺
不算规整,但每一块都卡稳稳当当。
林守逸扶着石圈边缘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缓了几口气,拿起堆在旁边捡石头的时候顺带捡的枯树枝,堆在石圈里,搭成锥形。
林守逸盘膝坐下,面对柴堆,不管打坐又或者吐纳和运转周天,三百年来,这个姿势做过无数次,不过此刻摆出这个姿势,不是为了修炼。
火!
自己需要火!
林守逸闭上眼,感应体内,丹田空荡荡,像一口被舀干的井,经脉破损,只有可怜的几丝残存的灵力,咬紧牙关,努力一点点调动微乎其微的残余,流转时如水流过龟裂的河床,每前进一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好不容易才聚起一点。
林守逸开始掐诀,但只完成了一半就卡住了,额头渗出冷汗,不是忘了,破损的经脉无法支撑完整的灵力回路,没办法,咬紧牙关,换了一种更简单的手势,一丝微弱的暖意从丹田深处艰难抽离,沿着残破的经脉向上爬行,受伤的蜗牛在粗糙的表面上蠕动一般,灵力流过之处,阵阵刺痛。
林守逸睁开眼,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力终于抵达指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向柴堆中最干燥的一小片树皮。
没有炫目的光芒,没有呼啸的火焰,一点比萤火虫还要黯淡的橘红色火星,从指尖飘落,晃晃悠悠,仿佛随时会被夜风吹灭,落在枯黄的树皮上,停留了片刻,黯淡下去。
林守逸没有放弃,俯身,凑近那点即将熄灭的余烬,轻轻吹了起来,
终于,一缕极细的青烟从火星处缓缓升起,夜色中袅袅飘散,烟越来越浓,火星挣扎着重新亮起,一声轻响,一点真正的火苗窜了出来,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树皮。
成功了!
用仙术点燃沙漠中的第一堆篝火。
火苗从豆大一点,慢慢蔓延,爬上更粗的枝条,最后在石圈中心蓬勃地燃烧,火焰跳跃,周围的沙地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林守逸指尖微微颤抖,刚刚的这一次简单的点火,几乎榨干了他体内残余的最后一点可控灵力,经脉如尖刀刮过,痛得厉害,但有点激动,忍不住紧紧地握了下拳头。这证明自己没有彻底沦为凡人,三百年的岁月终究留下了些痕迹,这或许是自己在这人世间、在这沙漠里生存下去的希望。
林守逸伸出手,掌心靠近火焰。
热浪扑面而来,穿透冰冷的空气,皮肤上每一个因为寒冷而绷紧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青元宗。
照明有萤石,取暖有灵阵,火焰只是炼丹炼器时的工具,而且,引燃诀这样的引火术微不足道,任何一个外门弟子都能随手施展。
但此时此刻,这堆火不是工具,是生存,驱散寒冷,带来光亮,在这片吞噬一切的死寂中,圈出一小块属于人的温暖领域,是活下去的希望。
林守逸靠着石圈慢慢坐下,火堆的热量包裹整个后背,身体里的寒气一丝丝迫出来,越来越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