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逸坐在一片沙棘林的阴影里，身下沙地残留着白日阳光的余温，收回目光，半夜没见着一只沙鼠或者跳鼠，鼠患暂得控制，心头一块重石落下，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林守逸没有急着修炼，借着难得的月色，细细打量自己亲手种出来的整片沙地，安宁而充满生机。

　　沙海寂静。

　　明月当空，如水一般洒在墨绿的沙棘叶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白日里红艳艳的果实，夜色里成为暗红色的小点，沉甸甸。

　　沙蓬与沙葱夜风中不停摇动。

　　夜风吹过，传来极细微的鸣叫。这是藏在沙棘或骆驼刺根部的虫子发出来。

　　林守逸思绪慢慢飘回到终年云雾缭绕的青元宗特别是灵药园。

　　宗门三百年，所求为何？

　　长生大道，缥缈无踪。

　　所练为何？

　　炼气诀、行云布雨、草木催生等诸多术法，全是为了更快吸纳灵气，为了在宗门大比中胜出，为了炼丹炼器，为了斗法争胜，为了那遥不可及的筑基、金丹。

　　每一次打坐，焦灼于灵气吸纳的多少。

　　每一次练习法术，计较的是威力强弱、能否通过考核。

　　从来没有没有像此刻这般，静坐在一片自己亲手种下长大的沙棘、沙葱又或者沙葱之类的旁边，只是听着虫鸣，看着叶片在月光下的轮廓。

　　甚至从未细致地观察过一株植物从破土到抽枝、展叶、开花、结果的完整过程。

　　在灵药园，只有任务和完不成任务就会失去的灵石的惩罚。

　　林守逸低下头，看着月光下一株刚刚破土不久仅有两片嫩叶的沙葱，那么小，那么脆弱，却又挺得那么直，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去承接月光和夜露。

　　林守逸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冰凉的叶尖，没有运用任何灵力，只是纯粹的触碰，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情绪，不是求生欲催逼下的急迫，不是获得食物后的短暂欣喜，而是守护这片泉眼，守护这些幼苗，守护这刚刚诞生的、脆弱的绿意，不被风沙吞噬，不被鼠窃偷食。

　　怎么做到？

　　种下更多的草方格，锁住更多的流沙。

　　种下更多的沙棘、沙葱或者沙蓬又或者别的，结出更丰硕的果实。

　　在这十万亩看似死寂的沙海深处，一点点创造出能够孕育生命、承载希望的土壤。

　　“今天又长高了一点！”

　　“看！边上的沙棘给你挡着风呢！”

　　“要挺住，明天午后，怕是又有热风从西边来了。”

　　林守逸对着沙葱嫩苗，仿佛是能听懂话的孩子，声音低得融进夜风里。

　　没有激烈的内心挣扎，没有对过往的怨愤，没有对未来的惶恐。只有此刻，平静的观察，与随之而来的、自然而然的思考。

　　林守逸前所未有地清晰感受着身体与周遭环境的连接。

　　盘坐着的沙地的坚实与微凉，透过粗布衣物传来。

　　夜风拂过手臂、脖颈，带走白日残留的燥热，带来舒适的微凉。

　　远处，隐约传来极轻微的沙沙声，不是风，那是沙狐在草方格边缘轻盈跑动、或是在某处伏低身体时，皮毛与沙粒摩擦带来的震动。

　　更远处，沙脊上风过的呜咽。

　　身心仿佛不再是封闭的容器，而是张开了一张无形的、细腻的网，与这片沙漠的夜、与这片自己改变着的土地连接在了一起。

　　能听到土地的呼吸，能触到植物的生长。

　　这种连接感，与青元宗教导的以自身为鼎炉，强行吸纳、炼化外界灵气为己用的感应天地灵气截然不同。

　　此刻，感受到的是一种更温和、更平等的融入。自己是这片沙地的一部分，沙地是自己生存的依托。自己改变它，它反过来滋养他、塑造他。

　　一种模糊但浩大的明悟，如月华般浸润。

　　正统的修仙者追求超脱，凌驾凡尘与自然之上。

　　自己这个修仙失败者，在这最严酷的凡尘自然里，触摸到截然不同的另外一面：

　　不是凌驾，而是共生。

　　不是索取，而是共建。

　　不是对抗天地的逆而是顺应并引导生机勃发的顺。

　　这似乎触摸到了一丝道的韵味？

　　不是青元宗典籍里那些玄奥晦涩、需要极高天赋与资源才能企及的大道，而是一种更为质朴、更为根本的道。

　　关于生命，关于土地，关于在绝境中扎根、在付出中收获、在创造中得以存续的生之道。

　　林守逸心轻轻跳了一下。

　　感悟浮现心头的刹那，体内原本滞涩如淤塞溪流的灵力，毫无征兆地轻轻动了一下，没有意念驱使，轻轻自径流转，节奏平缓。

　　破损的经脉依旧疼痛，但痛楚似乎减轻了不少或者一下变得无关紧要。

　　更奇妙的是，这丝微弱的流转，竟隐隐与脚下大地深处缓慢上涌的湿气、与身边沙棘幼苗那顽强而柔韧的生机，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共鸣，极其微弱，仿佛两根离得很远的琴弦，被同一阵风拂过，发出了几乎听不见的谐音，不力量的呼应，只是状态的契合。

　　紧接着，流转的速度仿佛快了一丝，不是狂暴的加速，是淤塞处被无形的意念悄然化开了一线，流淌得自然顺畅了些许。

　　林守逸不惊不喜，保持着宁静的观照，缓缓调整呼吸，不再刻意模仿沙棘深根，只是自然而然地，让呼吸与身下大地的微凉、与夜风的节奏、与远处沙狐偶尔活动的细微震动，隐隐同步。

　　修炼，不再是痛苦的榨取与艰难的约束，是一种宁静的共鸣与自然的积蓄。

　　天边第一缕灰白撕开深蓝的天幕。

　　林守逸缓缓睁开双眼，一夜静坐，身上落了层薄薄的、冰凉的露水，活动了一下手指，第一时间内视丹田，微微一怔，随即，难以抑制心里的惊喜。

　　丹田里，那团原本稀薄、涣散、仿佛呵气即散的灵气，此时变得更加清晰，依旧远未达到青元宗最低阶弟子的标准，但总量明显增加了足足三成。

　　更不可思议的是，原本像破口袋一样四处漏气的丹田，此刻对灵气的约束力似乎增强了，灵气旋转的轨迹稳定而清晰，逸散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了。

　　灵力在破损经脉中流转时，那股熟悉的、针扎火燎般的剧痛，虽然还在，却明显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顺畅、甚至带着一丝温润滋养感的流动。

　　这是心境的突破，带来了灵力掌控与修炼效率的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