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半个多月，顾长风在江南城跟江南村往返，一开始两天回一次家，后来便许久都看不见人。

　　整个江南河被怨气污染，顾长风在江南河边就做两件事。

　　一是打坐吐纳怨气，二是锻炼砍柴法。

　　刚开始，靠近岸边的河水乌黑一片，随着顾长风将河水中的怨气吸纳干净，河水也开始清澈透亮起来。

　　顾长风买了一艘独木船，从岸边打坐来到了江南河中央。

　　随着时间推移，顾长风的腿骨已经淬炼完毕，接下来只需要完成手肘淬炼，让全身骨髓如汞般涌动，就可以进入炼炁二层。

　　到那时，就可去黑市上购置些适合自己的功法。

　　这一天，江南河再次下起雨来。

　　区别于之前那种阴冷怨毒的雨水，这段时间的江南河真有了曾经那种多少楼台烟雨中的感觉。

　　顾长风打坐在独木舟上，一点点吸纳河水中的怨气，忽然觉得皮肤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这是五感进化出来的危险感知。

　　全身汗毛竖起，但并没有冰冷的感觉。

　　说明有比自己更加强大的东西出现在了周围，但来者并未对自己有恶意。

　　天空中咻的一声划过，白色流星划破天际。

　　顾长风下意识抬头，便看到许久未见的女修踩着飞剑从空中坠落，在距离水面还有三米左右的时候停在半空，气浪震得河水荡漾。

　　顾长风心里一紧，伸手去摸腰间竹棍，却被女修笑着打断。

　　“放心，我这次来不会对你做什么，就是想问问，你是怎么做到掌控煞气的？又是如何躲避真言符的？”

　　顾长风冷冷看着女修，不知怎么回答。

　　女修知道那傀儡书生的特殊后，会冒险获取傀儡书生的做法。

　　如果她知道怨气的调度能极大程度调动自身修为后，会不会也像对待紫云那样对待自己。

　　在顾长风思考的时候，女修脚尖轻点，长剑悬浮在她身后，女修轻轻落在船头，与顾长风对望。

　　今天的女修褪下了常见的黑色袍子，一身丝绸缎带的青色长衣，依旧扎着高马尾，只是脖子跟耳朵上都戴着银色饰品，在初次见面的那种清冷感上，多了一丝俏皮。

　　“算了，你不说也没关系，我不难为你。”

　　顾长风一惊，下意识问道：

　　“你背后的宗族也没有过问这件事？”

　　女修撇撇嘴：“你把我们家人当成什么了！我们可不是紫云那种宵小之辈。”

　　说这话的时候，女修很不自信。

　　因为她刚回到家，伤势没有养好，就把江南发生的一切全部告诉了家里的长辈。

　　家中长辈听说有寒门子弟会炼制怨气，还能破解真言符后，都颇为惊讶，可家中辈分最高的元婴境长老蒋文明却说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寒门弟子没有修仙资源，想要成就炼炁只能靠些歪门邪道，以前也有不少人会炼制怨气，但都没有突破筑基巅峰就因反噬而死亡。

　　见到顾长风的第一眼，女修很想告诉他一些正确路径，叫他不要再修练怨气了。

　　但又不知道以什么身份说这件事，家中门规警告她不应该插手他人的因果。

　　最终，女修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她还跟家中长辈说了顾家人天赋道缘的事情，可家中长辈却说，这顾家人不一定能在乱世活下来，就算活下来，也早被抽筋剥皮，难堪大用。

　　女修想把顾家人带到宗门做个记名弟子，倘若哪天有所成就，应该可以为家族所用。

　　再不济，剥夺这些有道缘的家伙，家中会立刻多出几个筑基子弟。

　　这是女修的一点私心，因为这样做，顾家人就不是唐僧肉，未来能正常寿终正寝。

　　但自己的所有想法，提议，都被长辈否决了。

　　他们只说了两件事，一是以后不准去江南，二是江南的事情想都不要想，家中长辈不仅不觉得道缘不吸引人，甚至有些惧怕。

　　因为江南这盘棋，真正的执棋人根本不是青云观，在青云观跟兵家宗族上面，还有着他们绝对惹不起的存在。

　　看着面前的顾长风，女修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眼前之人，应该活不了多少年就会死，死后说不定连魂魄都会被有心之人收走。

　　这种世道，你是唐僧，又没有悟空的实力，死亡，是早晚的事。

　　“上次走的匆忙，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声再见，相识一场，我觉得有这个必要。”女修悠悠说道。

　　顾长风说道：

　　“你不是常说我对于你来说就是蝼蚁吗？道别这种事，有必要吗？”

　　喂喂喂！

　　丫会不会聊天啊，不会说话就赶紧闭嘴。

　　女修被顾长风呛了一嗓子，说道：

　　“以前是蝼蚁，现在就是灰尘。”

　　女修毫不掩饰地展示自己腰间挂牌，顾长风倒吸一口冷气，说道：

　　“你筑基了！”

　　“是了，筑基了。我这次立了大功，回去以后天天吸收太阴月华跟天清白日轮，没多久就突破了。”

　　“嗯，恭喜。”顾长风淡淡抱拳。

　　顾长风隐约间能猜到女修所说的功劳，除了傀儡书生的汇报外，应该和那柄断裂唐刀有关。

　　女修所有的法器都放在储物法器内，唯独在御剑的时候会随身携带那把唐刀。

　　她大老远从南边飞向京城，应当就是要将这把刀送往京城，此刻，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顾长风，相遇即是缘分，我姓蒋，单名一个诺字，这次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我来和你说声再见...”

　　话到嘴边，蒋诺改口说道：“我来和你说一声后会无期，你我身份悬殊，以后应是再难相见。”

　　顾长风还是那幅淡然如水的表情：

　　“前程似锦。”

　　蒋诺点点头，踩着飞剑远去。

　　顾长风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看到蒋诺时的震惊，对比现在的平静，也就过去了一个月，他也成为了一名炼炁修士。

　　忽的，天上流星回转。

　　蒋诺骑着飞剑又回来了。

　　她取下自己左耳的耳环丢给顾长风：

　　“如果有朝一日，你能筑基，还能去天京城的话，可以来兵道蒋家找我，到时候我会摆上山珍海味宴请你。”

　　看到顾长风收下耳坠，蒋诺驾驶长剑离去，消失在天际边缘。

　　顾长风长舒一口气，心中想着，这辈子应该不会再跟蒋诺见面了。

　　在江南城跟家里人过好这辈子，比什么都重要，去天京的想法过于遥远了。

　　想到这，顾长风继续打坐吐纳。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又是一个月。

　　蒋诺的样子，在顾长风心中渐渐模糊起来......

　　这个月，顾长风独自打坐，锻炼劈柴法，随着骨骼一天天爆鸣，重塑，顾长风终究是来到了炼炁二层。

　　他浑身经脉也从原先琴弦般紧绷慢慢软化，朝着橡皮筋一样的弹性过渡。

　　顾长风眼里的那抹红芒，在不知不觉中，更像恶鬼转世。

　　这个月，他一共就回家过一次。

　　江南城，通问馆内。

　　顾文通跟张问每天早上忙着挣钱，晚上则带着晚棠张问一起画符修行。

　　画符过程的吐纳存思需要一直运转周天，调动灵气，不知不觉中，便会完成经脉血液，以及骨骼的淬炼。

　　其中顾晚棠因为命鬼的加持，感受不到疲惫，吃喝拉撒，不管做什么，命鬼都操控晚棠的身体进行吐纳，经脉一旦疲惫了，命鬼会立刻舒缓经脉的劳累程度。

　　顾晚棠也来到了二层巅峰，顾文通与张问，则还在二层中期。

　　九月初的时候，顾常源消化掉了空虚子的灵气，顺利来到炼炁二层，完成了骨骼与经脉血液的锻造，内脏方面，他已经完成了肠道的淬炼，三层也不远了。

　　顾常源的进步是最快的。

　　他的身子日渐魁梧起来，食量也渐渐增大。

　　但顾常源的修行，却遇到了极大的瓶颈。

　　刚开始的时候，他跟着晚棠一起学习画符。

　　但每次画符，他都做不到静心，一旦打坐，那颗心脏就会扑通狂跳，心烦意乱。

　　文通替他去买过一些心法，可顾常源用了以后，依旧心浮气躁。

　　文通劝诫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修行路。

　　既然画符走不通，那就练功习武，掌控法器。

　　可真正开始修行时，问题又出现了，顾常源无论是舞剑还是耍刀玩暗器，肢体都不协调，魁梧的身子弄起这些东西来，就像是笨拙的娃娃。

　　他做任何事，都变得心浮气躁，很难集中注意力。

　　顾常源觉得这和吃了水猴子跟不虚子有关系，他以前做锁扣生意的时候，是个非常安静的人。

　　现在若是强迫自己画符，练功，先不说心脏狂跳，气血翻涌让人有些头晕。

　　他心里也会升起一股无名火，很想发泄出来。

　　为了不让家里人担心，他一直没说出口。

　　起初，有文通的专业指导，顾常源的错误还能勉强被纠正。

　　可随着文通跟张问的生意越来越红火，他们自己也要修行，顾常源就有些不太好意思打扰。

　　他是这群人中修为最高的，但没有施展修为的能力，这让他很苦恼。

　　这天，顾常源在祠堂给父母上香，忽然想到其中原因。

　　如果自己不是人，真的是恶鬼投胎。

　　那修行方式是不是不应该按照人的方式进行。

　　更应该像鬼那样晋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