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嫁祸:水淹江南
“师父,现在才祭典第一天呀?”
不虚子望向紫云的眼神有些担忧,但回馈他的,则是紫云带着杀意的目光。
“弟子晓得了。”
紫云点点头,从手中幻化出一张符箓,那张黄符向上飘进云层,在头顶扎成黑色的烟花。
名宏观祭典还在继续,铜锣声下香火不断。
人声鼎沸中,隐隐约约,依旧能听见水猴子沉闷的呜咽。
此刻,因江南村中狂风阵阵,江南河水面激荡厉害,时不时有浪花顺着堤坝拍上来。
水猴子用指甲拽住堤坝岩壁,一个劲向上攀爬再滑下去,整个堤坝内侧,全是这些怪物的指甲抓痕。
堤坝上,空虚子生了一团篝火,火堆中放着一条新鲜羊腿,表层油脂因高温发出噼啪爆鸣声。
忽然,头顶上黑色烟花炸开。
空虚子眯眼瞅着烟花炸开的方向,又将目光投向江南河里的水猴子。
“说些实在话,养了你们几十年,还真有些舍不得。”
空虚子望向周遭堤坝。
此处说是江南河,更像是江南湖。
几十年前水灾泛滥,名宏观组织村民在江南村建造了一座堤坝,将整条河流的上下游截断。
后来,下游村子闹了旱灾,嚷嚷着要江南村民众给个交代。
紫云带着不虚跟空虚二人南下,将那些闹事的村子屠了个干净。
后来,每当堤坝有守不住水流的时候,紫云就会吩咐村民把堤坝再往上建一建,这项不断累加的工程,一做就是几十年。
空虚子不记得堤坝建造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只记得,自己炼化第一只水猴子的时候,是在二十年前左右。
想到这,空虚子从衣兜取出块罗盘。
他扫了眼江南河中水猴子,从羊腿上揪下一大块肉丢进河中,看着水猴子争抢过后,空虚子爽朗笑笑:
“叫声爸爸,我给你们吃些更好的东西。”
水猴子们哈喇子直流,张牙舞爪向上攀爬,完全不理会空虚子说些什么。
“真是群没良心的小畜生。”
空虚子念叨一声,轻轻拧动手中罗盘。
罗盘顺时针转悠一圈,河里的水猴子不吭声了。
它们像是感受到一种巨大变化般,漂浮在水面上方,露出半个脑袋,安静盯着空虚子。
“真是听话的好孩子。”
空虚子再次拧动罗盘,逆时针转了两圈后,整座堤坝开始微微震动。
“咔…咔嚓……”
细微却清晰的裂音,在死寂的白日显得格外惊心。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无数蛛网般的裂痕以空虚屁股下的石壁为中心,瞬间爬满了整座以玄铁混合庚金浇铸的堤坝。
“来吧。”
空虚子闭上眼睛,感受着灾难降临的时刻。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动地。
先是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后。
轰隆雷霆声贯穿江南村。
那不是水声,是大地脏腑被撕裂的咆哮!
积蓄了数十年的怨煞之气混合着庞大水压,化作一道直径超过十丈的浑浊黑龙,从堤坝崩塌的核心轰然喷薄而出!
青黑色的水龙冲天而起,将崩飞的万钧巨石、断裂的铁桩、还有无数鱼虾的残骸骨骼,一同抛向近百丈的高空。
不虚子高举手中羊腿,不顾表层滚烫狠狠咬了下去。
他张开双臂,陶醉着享受此刻美味,欣赏这会儿的艺术品。
洪流率先淹没脚下树林,随后以压倒性趋势流向江南村中。
堤坝内,水猴子安静得出奇。
因为所有水猴子此刻都明白,以后再也不用争抢食物了。
所有同胞都可以填饱肚子。
等江南河水流平缓的那一刻,它们会慢慢潜入江南村,将落入水中的人,啃食干净。
顾长风走得很急,今天,他彻底见识了名宏观手段。
送女修回槐树林休息,就马上返回家中,今天就动身去江南城。
这村子不能再待了,水猴子他也不想要了。
不虚子,空虚子这种得意门生少说是炼炁五层的巅峰修士,那紫云看不出任何道行,女修不敢贸然出手,紫云说不定已经半只脚迈入筑基期。
两人走得飞快。
名宏观在江南村的小山丘上,两人属于下坡动作,行走速度就更快了。
就在顾长风认为一炷香的时间足够自己回到顾家院坝打包行李的时候,女修忽然拉住顾长风的手不让他再往下走。
“怎么了?”
顾长风问了一嘴,女修不做任何理会,只是用鼻子在空气里拼命嗅着。
很浓郁,很复杂的味道。
有江南阴雨的浓郁水汽,有水猴子身上的腥臭味,有鱼虾的味道,有潮湿的土壤气息。
这些气味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自己这边靠拢。
顾长风起初还觉得有些奇怪,伴随着女修抽动鼻子的频率增快,顾长风也感受到了一股极其浓郁的寒意。
这种胆寒甚至让他四肢无法动弹。
有什么巨大危险正在逼近,杀伤力远超名宏观紫云道长。
正当二人东张西望,寻找着危险来源时,远方成排的树木开始以压倒性趋势倒塌。
乌黑色的水流以摧枯拉朽之势朝着顾长风二人涌来。
眼前最近的屋子像纸糊玩具般,在洪峰撞击下土崩瓦解。
碎裂的梁木、茅草、家具碎片混入水中。
两人呆呆看着眼前洪流,直到有阴冷水汽拍在脸上时,顾长风才扯着脖子大声喊了句:
“跑!”
女修扭动储物法器,两张神行符一张拍在顾长风背部,一张贴在自己胸口。
符箓燃烧,一股清风托举之力传来,两人速度陡增,险之又险地冲上了一个陡坡。
下方撞在坡底,溅起的泥浆水花高达数丈,将他们刚才立足之处彻底淹没。
江南村地势最高的地方大概有五百米左右,就是位于江南村中心的名宏观。
灾难爆发的瞬间,两个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山上跑。
“你不是会御剑吗?”
顾长风跑得有些气短,朝女修挤出这句话。
女修回头看了眼身后洪水,又是一张黄符贴在顾长风背部,让他跑得更快了些。
发现及时,洪水还不是很近。
女修此刻是顾晚棠的模样,她还没有调查清楚傀儡书生的起源,自然不愿意在名宏观人跟前暴露自己的实力。
暴走一炷香的时间,道观那青灰色的飞檐,终于在前方树林掩映中露出一角。
两人用尽最后力气,连滚带爬地冲上最后几十级石阶。身后,洪水已漫上山腰,吞没了他们来时的山道,正朝着道观所在的小平台汹涌扑来,却因名宏观地势较高,洪水后劲不足,再没了能向上冲刷的可能。
顾长风跪在地上向前爬了几步。
强烈的心慌,恐惧,在心中蔓延。
穿越十三载,他从未像今天这般觉得害怕。
他四处展望,顺着西边望去,看到几座小山头从洪水中探出脑袋后,才微微松了口气。
其中一处山头上方,满是槐树。
还好...还好家还在。
大哥病重,这个点还在休息。
晚棠是个乖孩子,没日没夜待在祠堂里修炼。
厨房里还有饭菜...
自己跟晚棠经常叮嘱,让她没事不要出门。
晚棠一定会听话的,一定会没事的。
至于文通,他在江南城,江南城有护城河,有那么高的城墙,一定没事的。
大家都没事。
顾长风忽觉鼻子酸酸,猛擦了一下湿红眼眶,身边女修轻拽了顾长风衣角,顾长风下意识回头,就看到江南村无数村民站在道观门口张望。
“那是...那是我住了四十年的家啊!”
一村民捂着胸口,跪在地上哭了出来。
“那是……我家的磨坊……”一个老汉声音干涩,手指颤抖地指向东南方:
“完了……全完了……祖祠、粮仓、今年的收成……全都没了……都没了……”
“我娘还在家里躺着呢,我上名宏观,就是为了给他求个情啊!”
一瞬间,哭喊声此起彼伏。
顾长风看到人群涌动,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女孩拿着糖葫芦,踉跄走到顾长风跟前跪了下来:
“顾家大哥,我给你吃我的糖葫芦。我求求你,不要得罪名宏仙君好不好,我爹说,就是因为你没有好好祭拜名宏仙君,他不愿意保佑江南村了。”
“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伪装成顾晚棠的女修小声嘀咕一句。
那小女孩儿不卑不亢,跪在顾长风二人跟前,轻轻磕了个头。
就在这时,女修鼻子拼命抽动,顾长风也觉得背后寒意阵阵。
有危险在背后出现。
二人对视一眼,下意识躲开之后,就看到脚边河水伸出一只白色枯手。
那跪在顾长风跟前的女孩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瞬间拖入水中。
顾长风愣住了,站在原地盯着水猴子上下翻涌,血水浮于水面的情景。
“女儿,我的女儿。”
一位中年人挤出人群,淌水走进河流中试图救出自己的孩子,可左脚刚迈进去,便被无数只白色枯手拖了下去。
白花花的身子跃出水面,一口咬住就近村民脖颈,将他们拖入水中。
越来越多的水猴子从水里涌了出来,村民们陷入绝望之际。
忽听中气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
“大胆妖孽,休要伤我名宏观信徒!”
不虚子脚踩拂尘,手握桃木剑朝着河水挥动,在河面斩出数道白芒,激起水花阵阵。
水猴子身子被斩了个粉碎,不虚子踩了踩脚下拂尘。
那拂尘长毛拖入水中,将刚刚落水的村民全部捞了上来。
但这些村民都只剩下些残肢断臂。
此刻,名宏观内,混合着骨灰味的香火成团成团涌入云层,飘散在各位村民肩头。
江南村村民闻见这些气味,眼里纷纷迸发出几根异样的血丝。
他们心中的暴戾情绪,正被这香火徐徐煽动。
此刻,不虚子从天上落下。
他表情悲壮,手里握着根糖葫芦。
这该死的胖子是故意的!
顾长风这才反应过来,但此刻已经为时已晚。
糖葫芦就像是情绪的导火索,大量村民涌向顾长风二人,挥舞手中拳头,锄头。
“都是因为你,你要是带上全家人好好参拜,怎么会得罪名宏仙君!”
“人家都只参拜三下,祭典结束以后才离开,你总是要特立独行,你们这些恶鬼,不虚道长已经让你们来上香,为何还要得罪仙君!”
“顾长风!”
一位握着锄头的村民上前,朝着顾晚棠脑袋锤了下去。
顾长风握住锄头,一膝盖顶在那村民肚子上。
村民吃痛倒地,照常理来说,这情况下没有人再能站得起来。
可顾长风发现,自己越是反抗,那些村民眼里的血丝就更多。
“顾长风!”
锄头村民捂着肚子,撕心裂肺吼叫:
“你家山头高,你大哥肯定还活着吧?你还有个弟弟在城里念书对不对!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杀我,他日,我必定杀你全家,无论是放火,下毒,诅咒,我要你全家不得好死!”
瞬间,顾长风眼里也迸发出一根血丝。
他上前就是一脚,踩断那村民的锁骨。
“哈哈哈哈哈哈....”
锄头村民笑了起来:
“乡亲们都看到了吧,他要杀我,他要杀人,这就是诸天的恶鬼,是恶鬼啊!”
“顾长风,名宏观内不杀生,你已经惹怒了名宏仙君,你还要罪加一等吗?”
也不知这些平日里话都说不明白的村民此刻怎么回事,总能站在道德的最高线上挤压顾长风:
“你今天要是敢杀他,今日洪水褪去。你大哥,你弟弟,只要活着,我江南人定要他们两个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周遭村民也跟着附和。
顾长风握紧拳头,不虚子立刻上前,眯着眼,慈祥说道:
“小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这么多村民在这,贫道自然要给他们一个公道。你要再出手伤人,贫道也不客气了。”
有些不太对劲...
顾长风看向那挑衅自己,握着锄头的村民。
忽然觉得对方有些眼熟,思索半天,他才想起,这位村民是名宏观大殿内,负责把祭祀白米倒进陶罐的那位年轻道人。
是名宏观不虚子的师弟!
顾长风心咯噔一下。
他用手揉搓眼睛,一直揉,直到揉断眼球血丝,有血泪流出后,他才彻底冷静下来。
又是这种可以煽动情绪的俗术。
可面对这么多村民又该如何,把他们全杀了?
那名宏观真就有正当理由对自己下手了。
思绪飞转期间,不虚子挥动拂尘,打断村民说话。
这胖道士扭头看向顾晚棠,又看了看顾长风说道:
“二位,这局面也不是不能破,我刚刚请示了名宏仙君,既然一切祸源都是由你们引起,那就由你们来终结吧。”
“祭典日日参拜,最后献上二十年寿元,名宏仙君愿意原谅你们的过错。”
话音刚落,江南村在座村民脸上,若隐若现,有血红色符箓浮现。
他们神情呆滞,木讷地看着顾长风二人。
顾晚棠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中金光闪过。
她再次望向这些江南村民,发现所有人脑袋上都飘荡着浓郁金光。
这些金光向上汇集,聚拢以后,全部落在紫云老道身上。
PS:文通要回家,他很急。
洪水一发,顾家四个人被分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