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如跌落寒冬冰窖，六月雨水浇灌在身上，四肢都僵硬了。

　　若不是这些年浑身肌肉行过炁，身子骨比旁人硬朗些许，怕是早就扛不住。

　　顾长风压低斗笠，快步走过浮桥，朝着村东的江南河靠拢。

　　二十年前，朝廷抗洪救灾时所建造的决堤，在这几年的的梅雨冲刷中，早已是强弩之末。

　　北方草原连年征战，国库空虚，根本拿不出赈灾的银两。

　　一到村子东部，就看到一面斜坡朝上，徒步翻上决堤，便能听见四周呜咽声阵阵。

　　顺着风雨吹过，呜咽中带着悲悯，愤怒与一丝戏弄的语气。

　　顾长风趴在土坡上，眺望决堤下的江南河。

　　雨水将河面砸得千疮百孔，水汽从远方飘来，笼罩整条江南河。

　　白茫茫的视野里，一抹黑色点缀而出。

　　顾长风压低视线，瞅见决堤之下，一只被淋透身子的黑猫全身肌肉紧缩，它弓着背，迈着步子，小心翼翼朝河边靠拢。

　　那只黑猫冻得两眼通红，嘴角唾沫星子止不住往外流，仿佛得了重病。

　　但此猫行进步伐却异常稳当，死死盯着岸边芦苇。

　　只因在这片芦苇荡中，困有一只搁浅的肥硕鲫鱼。

　　黑猫饿得不行。

　　一步，两步...

　　亲临岸边的瞬间，全身湿透汗毛炸起，弓着腰背弹射而起，扑入水中。

　　瓮中捉鱼，理应十拿九稳。

　　却在黑猫落水的瞬间，芦苇荡中受困鲫鱼消失，才没过脚脖子的积水陡然变深，黑猫栽入水中瞬间，一只只白色的枯手探出，抓住黑猫的身子将其分了个精干。

　　瞬间！

　　呜咽悲悯声在此刻达到顶峰。

　　白花花的尸体争抢黑猫肉身，吃干抹净后相拥在水中嬉戏。

　　虽嘴中哭声不止，脸上却笑意不减，望着尤为瘆人。

　　顾长风长舒一口气，家中虽几日不见荤腥，但他还是忍住没与黑猫争抢那条鲫鱼。

　　记忆里图录有记载，水鬼又名水猴子，喜吃活人牲畜。

　　他们喜欢在岸边布置一些幻象。

　　例如钱币，肥鱼，引诱过路人或牲畜靠拢。

　　等入水瞬间，水流陡然增长淹没头顶。

　　那时，他们便可肆意宰杀猎物。

　　万物通灵，黑猫不见得看不出这是水猴子的陷阱。

　　但阴雨连绵，饿昏头又缠绕重病的它还是没忍住。

　　顾长风搂紧腰间斧头，顺着决堤往河流下方爬去。

　　河流中部，无数水猴子争先恐后相拥嬉戏，扑腾声愈演愈烈。

　　顾长风瞅见一只缺胳膊少腿的家伙涌入群体后被立刻排挤出来，它龇牙咧嘴，重新涌入集体，却被伙伴推搡出去。

　　这只水猴子吸引了顾长风的注意。

　　许是不想落单，水猴子继续涌入群体，这一次，同伴不再只是推搡。

　　而是张牙舞爪攻击这只猴子的要害。

　　顾长风凝视那只怪物的面部，越看，越觉得眼熟。

　　回忆半天，才回想起那水猴子的身份。

　　村里有个残疾人，名唤王二狗，前些日子因贪杯醉了酒跌落河中溺亡。

　　出生时因胎位不正，王二狗除手脚缺失以外，面部受损极为严重，最明显的部位就是，它的鼻子缺了一块儿。

　　猴子与王二狗的面部影像重合，顾长风确定了这只水猴子的身份。

　　想不到生前因残疾不招人待见，死后也是同样。

　　变成水猴子的王二狗呆呆望着嬉闹群体，牙齿咬得嘴唇溃烂。

　　它在原处滞留一会儿，还是选择离开。

　　顺水漂流，下游湖水稍浅。

　　顾长风见王二狗落单，便跟着对方同步移动。

　　原以为这落单的水猴子会是自己的机会。

　　可真到了下游时，顾长风的心还是咯噔了好几下。

　　上游要说是暴雨侵袭，冲烂决堤的自然灾害，那下游怕是人间炼狱。

　　无数尸身残块儿飘荡在水面上，芦苇，树枝干条相互交织，将无数肉块儿围成一个圈。

　　变成水猴子的王二狗一脸笑意在这些食物中游荡，完全没有方才悲悯的样子。

　　他张开獠牙撕扯猎物，浑身肌肉高涨，猩红的眼睛透露让人恐惧的幽怨。

　　生前死后都不受人待见，看似身体残缺孤苦伶仃的王二狗，才是这片水域杀性最强的那位。

　　它伪装成孤苦伶仃的样子混入集体，只是为了不让同伴发现这片独属于自己的乐园。

　　顾长风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自己这会儿不上，也得上了。

　　在上游面对那么多水猴子，肯定毫无胜算。

　　下游面对的是最凶的那只水猴子，但对手只有一位。

　　顾长风拎着斧头站在决堤上吹了声口哨，王二狗立刻扭转脑袋与其对视。

　　暴雨如注。

　　一人一兽没有动静。

　　半晌过去，顾长风才高举双手，迈着步子踏入河中。

　　脚刚入水的瞬间，王二狗身子阵阵痉挛，眼神贪婪望着顾长风，身子却未有其它动静。

　　“还不上当？”

　　顾长风继续往河中淌水，每走一步，王二狗眼中贪婪就更甚一步。

　　渐渐，王二狗用手堵住了自己嘴巴，却依旧无法阻碍唾液顺着腮帮淌过。

　　但身子，依旧没有动静。

　　等积水完全没到膝盖，顾长风停下脚步。

　　他不敢再往前了。

　　此处是他认为又能诱惑到王二狗，又不影响自己挥砍斧头的最佳位置。

　　再往前深入，也许能诱惑到王二狗，但自身受到水中阻力影响，动作会迟缓很多。

　　周围雾气渐渐散开，脚下河水如锥刺骨。

　　人与畜生相隔不过二十步。

　　双方却都不敢有任何动作。

　　顾长风深吸口气，张口咬破手掌心，再轻轻按压，滚烫的鲜血汇聚淌过指尖，一滴滴落在河水之中。

　　“现在还忍得住吗？”

　　屏住呼吸，四周微风逐渐掀起热浪。

　　天地间少数灵气以顾长风为中心，通过毛孔渗透进四肢。

　　再透过四肢汇聚于受伤的掌心，滋润每一滴流淌出来的血液。

　　风雨同时吹动斗笠与衣摆，少年清淡的眸子中杀意如惊雷暴起。

　　狂风里，贫寒少年纤细干练的身影看起来，更像是一位处事不惊的侠客。

　　顾长风直勾勾望着水中王二狗，王二狗也看着他。

　　水猴子是开了智的水鬼，清楚平白无故的鲜血很明显是陷阱。

　　所以顾长风也并未藏着掖着。

　　他伸出手，大大方方告诉王二狗，自己是猎物，自己只有一个人。

　　他就站在这天地之间。

　　等着它来杀。

　　王二狗起初还眼神凶狠，但伴随着阴雨中富含灵气的血腥味翻滚，那不争气的哈喇子也咕噜噜往外淌。

　　顾长风蹲下身子，将手伸进水中轻轻搅拌。

　　血色荡漾开来，引得王二狗牙齿嘎吱作响。

　　它不停撕咬身边猎物企图缓解自己的饥饿。

　　但面对鲜肉鲜血的吸引，还是抓耳挠腮，无法忍受。

　　雷霆轰鸣，于苍白之上炸开。

　　雨水与血水泛起的浪花四散开来，呜咽声戛然而止。

　　王二狗猛地潜入水中，于水面之上，荡开一条波纹。

　　电光火石间，顾长风举起生锈斧头，毫不犹豫朝着自己满是口子的手砍下去。

　　刀刃刚落下，王二狗从水中扑出咬住顾长风手肘。

　　瞬间，血花喷涌开来，斧头卡在王二狗头颅上未能将其宰杀。

　　顾长风清楚这把生锈斧头能做到的极限，瞅着未能造成致命伤，他立刻松开斧头，将手指抠进面前水猴子双眼。

　　六月阴雨中，杀心暴起。

　　水猴子不松口，顾长风也不停手。

　　掏空了眼睛，那就举起斧头，犹如锈刀跺肉一般，一刀又一刀，砍在水猴子关节咯咯作响。

　　喷射的鲜血遮盖双眼，也浇灭了最后的理智。

　　顾长风气血翻涌，灵气灌入肌肉，他并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刀。

　　直到最后王二狗嘴中喷出口黑雾在自己面门上，阴冷的气息让他打了个冷战后，才算彻底冷静下来。

　　岸边芦苇荡，留有残肢碎块。

　　数不清的水猴子从下游浮出脑袋，直勾勾望着顾长风。

　　搏杀后的鲜血，早已将上游的怪物引了过来。

　　顾长风没理会这些家伙，他立刻将王二狗的肉身用麻布打包好，迎着暴雨返回家中。

　　他身后，呜咽声依旧。

　　雨却渐渐稀疏。

　　水汽散去，一身道袍的年轻男子站在对岸，望着顾长风的背影，久久没有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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