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吧！

　　黑蛋跟徐立平对视一眼，发出同样的感叹。

　　先不说炼制小鬼这件事本身需要很强的专业性，用药几斤几两，注入多少血液，何时注入，如何运转灵气烘烤丹炉，都很讲究，稍有不注意，就很有可能被仪式反噬。

　　再说，哪有人大白天来找自己要小鬼的？

　　还是大中午这种阳气最旺盛的节点。

　　这货刚刚交出去，太阳一晒，不就魂飞魄散了吗？

　　想到这，徐立平又不由得紧张起来。

　　前段时间，自己这边丢了一批大货：一千具古尸，还有百斤炼炁丹药。

　　如果这古尸落在赶尸人手里，相当于一个县城的正常兵力，是有造反能力的。

　　丹药就更不用说了，虽然都是些正常的炼炁补充气血的药品，但用量快赶上小宗族一年的剂量了。

　　徐立平还在纠结是谁干的，顾常源就这么稀奇古怪地冒出来。

　　经常推理的人都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天下没有那么多的巧合。

　　所以，眼前之人，说不定就是一个突破口。

　　想到这，徐立平开口问道：

　　“当然可以炼制，租金的话，一个时辰一两银子。只是顾先生要炼制的鬼胎，当归，人参，虫草，曼陀罗，这些药材都带了吗？”

　　“自然。”顾常源说这话的时候挠了挠鼻子，他是个老实人，每次说谎都会摸鼻子。

　　果然！

　　徐立平跟黑蛋再次对视一眼。

　　他刚刚说的准备材料都是假的，面前之人什么都不知道，却还要来找自己。

　　他身上一定有阴谋！

　　徐立平一开始是想拖家带口，带人走路的。

　　但自己在江南城生根发展多年，所有的财产，人脉都在这里。

　　如果真的走了，他又有些舍不得。

　　自己是炼炁三层的修为，整个江南城有几个炼炁三层啊。

　　想到这，徐立平觉得可以试一试。

　　正所谓搏一搏，三轮变马车，万一他顺藤摸瓜，找到了小偷背后的势力，真发现了什么造反的阴谋，及时汇报的话，可以说是大功一件。

　　不仅可以收获赏钱，还能脱离黑市，获得文书，以后正经做生意。

　　如果对手实力真的在自己上面，那及时发现问题，早点跑路就可以了。

　　徐立平看向一旁的黑蛋：

　　“带这位先生去丹房。”

　　黑蛋点点头，顾常源跟着黑蛋离开。徐立平扫了眼还沉浸在恋爱中的黑花，有些无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因为顾常源的英气，是客观事实。

　　平子堂口很大。

　　从正门进去以后，能看到大大小小的院子，每个院子里住着七八个人，他们分工合作，炼制着要出售的物品，整个堂口足足有八九十号人，时不时能闻到尸臭味或者丹药味道。

　　顾常源知道平子堂口还是因为过去的一个月内，经常跟着张问逛黑市才知道这个堂口的。

　　平子堂口确实卖小鬼，活人丹药，但跟别的堂口铺子不同的是，平子堂口的老板徐立平是个很有操守的人。

　　小鬼他用的是过世七天，且已经被超度的死胎，炼丹的材料也是死人，这些人都是生前欠下赌债，跟平子堂口签约卖身契的人。

　　仙道路上，大道争锋，平子堂口像是一股清流一样，原因不是因为老板有多善良，而是徐立平小时候闹了饥荒，他全家都被仙道宗门当成了人材吃了个精光，所以他很讨厌活人炼制。

　　也有人说，老板以前活人炼制得罪了人，现在年纪大了，不缺钱，就想图个安静。

　　转眼间，顾常源已经跟着黑蛋来到了一处偏僻小院。

　　从院子正门进去，顾常源看到了一个巨大炼丹炉，整个炉子有三米高，十几米宽，占据整个厢房正厅。

　　“那个，我炼制的时候不希望被人打扰。”

　　“明白。”

　　黑蛋点点头后，退出丹房后关上房门。

　　他跟徐立平都并未离去，而是用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里头的动静。

　　刚开始还能听见丹炉打开的嘎吱声，后来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顾常源在门窗贴上了文通亲手绘制的符箓，隔绝了屋内与外界的声音。

　　“应该是用了某种咒术，你去叫几个二层的伙计来，带上法器堵在门口。要是发生异动，或者这家伙把炉子弄坏了不给钱，就立刻把他做掉。”徐立平吩咐道。

　　黑蛋点点头，立刻叫手下人去做这件事，一旁的黑花明显整个人心不在焉，办事的时候冷不丁冒出来一句话：

　　“他长得这么好看，应该不是坏人吧？”

　　“人不可貌相。”黑蛋冷冷回答。

　　“确实，就比如你，虽然长得凶神恶煞，丑不拉几，但人还是不错的。”

　　黑蛋：？？？

　　此刻，顾常源催动灵气，炉子开始发出咕噜噜的声音，青铜炉壁泛红，熊熊烈火在下方燃烧。

　　顾常源深吸一口气，迈着步子走进青铜炉中。

　　他要炼制的根本不是什么小鬼，而是自己。

　　刚一进来，身后大门关闭，顾常源便感受到一股子难以忍受的灼热正在摧残他的全身经脉。

　　整个青铜炉子内壁上刻着各种各样的妖魔鬼怪。

　　相传在很久以前，鬼修炼的方式就是同级别的角色上刀山，下火海，能挺过一道道难关的鬼相聚在一个炉子内搏杀。

　　最后能活下来的鬼就是鬼境界中的炼炁。

　　同样，炼炁鬼搏杀，活下来的就是筑基。

　　这种选拔方式跟修士的很不相同，每一个活下来的鬼，水平，反应，知识，智力，都是顶尖中的顶尖。

　　顾常源周身肌肉发红，耳边开始能听见些许鬼魂的惨叫声。

　　青铜炉子把顾常源当成了鬼，正在慢慢炼化他，让他成为听人话的小鬼。

　　顾常源深吸一口气，回忆起最近学习的一套基础拳法，扎起马步砰砰打了起来。

　　说来也怪，正常待在院子里打拳，顾常源会觉得浑身气血翻涌，脑袋晕乎乎，怎么都无法集中注意力。

　　但待在这炼丹炉中，巨大的痛苦强压在身上后，他的精神反而可以高度集中。

　　炼丹炉的温度已经升到最高，可顾常源除了皮肤通红外，那大块儿的肌肉没有丝毫融化迹象。

　　反而，他的血液逐渐变冷，对抗外界热流。

　　正是因为这样，长期躁动的肌肉，经脉，此刻都能正常运转。

　　除此之外，炼丹炉内的灵气也在逐步充斥顾常源的经脉。

　　刚打出几拳，顾常源肚子便咕噜噜叫了一声。

　　他张开嘴巴，贪婪吮吸着里头灵气。

　　之后的一个时辰内，顾常源每打出一拳，肌肉骨骼就发出噼里啪啦的爆鸣声，顾常源的内脏正以极快的速度开始淬炼。

　　拳打累了，他便开始画符。

　　原先一看到文字，就心浮气躁，今天，强烈的痛苦之下，顾常源反而能静下心来，一笔一划书写符箓。

　　痛苦是孕育修为的温床。

　　过分的安逸并不适合从地狱厮杀出来的恶鬼。

　　顾常源从没像现在这么清醒专注，他拼了命挥动拳头，尽力弥补这些天浪费的时间。

　　时间流逝，徐立平跟黑蛋二人满头大汗，从中午蹲守到晚上，直到一轮明月高挂山头，才听见大门嘎吱一声打开。

　　顾常源满头大汗，双手空空，一只手不自觉摸向腰间。

　　黑蛋跟徐立平立刻紧张起来，看到顾常源的动作后，都认为这家伙要动手了。

　　他俩不自觉摸刀，打算在顾常源动手之前，先把这货解决。

　　可就在两人白刀子出鞘的时候，顾常源从衣兜摸出来的却是两枚银花生。

　　“这是三个时辰的工钱，徐堂主可以去检查一下炉子是否有损坏，要有破败迹象，顾某人可赔偿。”

　　顾常源扫了眼二人手中的刀：

　　“二位这是...”

　　徐立平眼疾手快，把刀塞到顾常源手中：

　　“顾先生是新客，我们这的规矩，买一送一，这是两把西域弯刀，顾先生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顾常源闻言立刻俯首作揖，接过了徐立平手中弯刀道了声多谢。

　　黑蛋在炉子内外检查一番，发现炉子没有任何损坏迹象。

　　但原先储存在炉子内，用来辅助炼丹的灵气却荡然无存。

　　炉子里原先有二十公斤的灵气，炼制小鬼照常来说，花费一天也就消耗两公斤，这家伙就待了三个时辰，就把里头的灵气弄完了？

　　黑蛋立刻给徐立平打了个手势，徐立平一算，发现自己居然还亏钱了。

　　炉子使用费，比起灵气资源的亏空，他还亏了二两银子。

　　徐立平打量了一眼顾常源后，没好气地说道：

　　“顾先生，你炼制的小鬼呢？”

　　顾常源摸了摸鼻子：

　　“在下学艺不精，没练成。只能等下次了。”

　　你在这里待了六个时辰，浪费了我二十公斤的灵气，跟我讲没炼成小鬼？

　　徐立平说道：

　　“顾先生，你下次可以把货给我，我给你打对折，我来给你炼制。”

　　顾常源摆摆手：

　　“小鬼这种贴身家仆，我还是觉得自己炼制要心安一些。”

　　还来？

　　徐立平掐了掐人中。

　　你小子浪费资源，一事无成，下次还要来我这里，你能不能换家人薅羊毛？

　　你怕不是来砸场子的吧？

　　徐立平想坐地起价，告诉顾常源下次如果再这样浪费灵气，他就要提高价格。

　　但黑市价格透明，如果自己价格变更，顾常源出去后到处乱说，堂口容易落下口舌。

　　想到这，徐立平打算暂停生意，不管江南城的事情，去桃花坞的避暑山庄待上些日子。

　　正思索中，就看到顾常源从荷包里摸出两枚金瓜子放在徐立平手心：

　　“徐堂主，未来一个月多有叨扰，在下技术一般，后续对炉子或者草药有浪费的情况下，徐堂主可及时告诉我，我给堂主补上差价。”

　　徐立平震惊看着手中金瓜子，挤出一个笑容：

　　“好好，顾先生以后来，我肯定西瓜茶水准备好。”

　　徐立平又从衣兜取出两张传音符来：

　　“这是我自己的传音符，顾先生以后要来，提前招呼我一声就好。”

　　两人客套了很久，徐立平才终于把顾常源送走。

　　黑花见状，立刻追了出去：“顾先生，我送送你——”

　　等到院坝大门关上，黑蛋终于忍不住问徐立平：

　　“堂主，你觉得他像公孙新的同伙吗？”

　　徐立平眯起眼睛，沉思许久。

　　他在黑市摸爬滚打这些年，对于有些人，只是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能判断对方是否有恶意。

　　但这个顾常源，从头看到尾，除了出现时机跟一系列匪夷所思的操作外，简直干净到无法形容。

　　“有钱就挣，每次把他盯好了，另外公孙新的事情也别放弃调查，实在没有头绪，就放出悬赏，让同行来帮帮忙。”

　　堂口外，黑花捏着衣角，一步步跟在顾常源身后。

　　等离开堂口，二人来到人山人海的集市。

　　顾常源回头笑着看向黑花：

　　“姑娘，差不多就送到这吧，女孩子家家，太晚回去不好。”

　　黑花脸一红，点点头，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开口说什么，看着顾常源的背影离去，她觉得心里空落落。

　　顾常源没着急回家，而是继续在黑市里闲逛，不断掂量自己的钱袋子。

　　钱袋子是文通分给自己的零花钱，如今还剩下六枚银花生和些许碎银，完全不够接下来的修行。

　　像鬼那样修行...

　　顾常源一直在思考这个思路。

　　除了把自己像小鬼一样丢进炉子锻造，还有什么办法？

　　身为大哥，不能总是跟弟弟妹妹要钱花，得想办法自己赚钱。

　　以后修行路上，需要花钱的地方会更多，功法要买，丹药也要买，炼丹炉的使用更是一笔大开销。

　　黑市有属于自己的人才市场，顾常源来到贴满告示的牌子前一个个看了起来。

　　这些生意门路有很多种。

　　比如盗墓贼的告示是需要有人能做诱饵，深入盗洞，将古墓里的血尸勾引出来，减小盗墓风险。

　　也有一些凶宅生意，如果能在凶宅里住上一段时间不死不疯，证明豪宅不是凶宅，也是一笔不错的收入。

　　还有吃丹药，黑市丹药功效大，但副作用也大，一些新型研发的药品需要有人试用之后做记录。

　　顾常源环视一圈后，把目光落到了两门生意上。

　　一门是之前李铁匠介绍的，给横死之人搬运棺材，一次五两银子。

　　第二个是黑市的擂台比武。

　　黑市里的人会自己创造些功法，为了证明自己的功法好用，会让同水平的修士修炼自己创造的功法上擂台比试，全程就用一种招式，以此证明功法的实用性，来卖出高价。

　　顾常源觉得这两门生意适合自己，记下了上头的报名地址。

　　在顾常源报名的时候，人才铺子对面一家面馆，十几位背着长刀，头戴斗笠的人正死死盯着顾常源。

　　“老大，就是这个人，今天在平子堂口待了很久，很有可能是徐立平请来的帮手。”

　　“继续盯着，赶紧出货，货一清空，咱们就撤走江南。这家伙有任何异动，可先斩后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