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顾家
六月末。
涨潮的河水拍打堤坝,江南河流中段,数不清的脑袋从水中探出,嘴里发出呜咽悲鸣的声音。
它们贪婪望着堤坝之上,盼望着能有人从上方经过。
今年,江南村的雨比以往来得早很多。
已经连续不断落了一个多月。
顾家,坐落在江南村西南中段。
他们家屋宅老旧破烂,四周没有其他住户。
密密麻麻的槐树把顾家房子围起来,颇有种幽林孤舍的感觉。
如此空地没有庄稼,没有其它住户。
倒不是村里百姓不乐意。
只因这片地域,不太吉利。
自打二十五年前,顾家这一代孩子出生后。
顾家老宅方圆八里地内,庄稼寸草不生,住户霉运连连。
时间一久,这片土地,就只有姓顾的人家了。
顾家人也成了村民口口相传的鬼家。
之所以能种植大片槐树,村里人的说法是,槐树的槐字由树鬼二偏旁部首组成。
自古以来就是小鬼打盹休息的场所,自然不怕晦气缠身。
这会儿,狂风暴雨将其中祠堂的屋顶掀开一角。
零散的水珠飘散到屋中一位少年身上。
“家中先祖在上,保佑我顾家弟兄姊妹,顺顺利利度过今年雨季,来年春节,我等定为诸位奉上高香。”
顾长风点燃一炷香,毕恭毕敬朝着面前牌位连磕了三个响头。
随后,起身,立香。
悬挂在屋檐下的风铃作响,尖锐刺耳声,犹如无心之人从游船跌落深水,用指甲抓挠船舷的动静。
“江南阴雨夹杂着怨气,侵蚀能力极强。家中老宅用料并不是名宏观里求来的木材,屋顶外墙早晚倒塌。若是再让家中弟妹淋上几天,身子要遭殃。”
顾长风继续说道:
“可去名宏观的栈道早被大雨淹没,这种玄门木料只能向村民借。”
顾长风与往常一样,瞥了眼那两块无字牌匾后喃喃自语,语气颇有些责怪的意味。
“穿越十三载,我比谁都清楚,家中大哥弟妹都为慈善之人,怎会是恶鬼投胎?村民这般想就算了,做父母的怎可如此?”
话音刚落,祠堂中一块块牌匾轻微晃动。
黑色的血迹如泪水般从无字牌匾淌出。
顾长风摇摇头,否定了心中所想。
他爬上梯子,简单用茅草堵住了屋顶窟窿。
顾长风心里敞亮:
问村里人借上好木料这件事对顾家人来说简直天方夜谭。
他们这些看人下菜碟的玩意,怕是连剩饭剩菜都不愿施舍。
顾家父母双亡,留有四子。
四个孩子是一溜烟,从顾家大娘肚子里出来的。
他们不是胞胎,身形各异,三男一女。
出生那天起,江南暴雨就没消停过,以顾家老宅为中心的地段,开始怪事频发。
村里算命的老头讲,顾家这些孩子,不是正常投胎转世的娃。
而是天上犯了大罪的恶鬼,堕入人间来受七情八苦的。
“这不,几个小鬼一出生,就克死了父母,他们爹妈知道自己生了四个畜生,上吊自杀后连碑文都不敢刻嘞。”
顾长风到现在都记得十二岁那年带着家中小妹向邻居讨食时,那些人厌恶的嘴脸。
“家里要再这般窘迫下去,我只能找家人丁稀薄的住户,宰了他们的人住进去!”
正自言自语,门外尖锐的风铃声更刺耳了。
房门打开,瓢泼大雨卷进屋子将人淋个半湿。
“风哥,常源哥唤你过去。”
门外,一脸色煞白的姑娘紧紧捂着蓑衣。
顾长风脸色略显惊喜:
“晚棠,大哥身子可有好转?”
那姑娘面色难看,摇了摇头:
“没有...昨日服下你从王家偷来的药的确有变化。但常源哥床上房梁裂了条缝,雨水落了一晚上,昨天服的药,今天全没用了!”
顾长风眼神不自觉下瞥,看向女孩儿双脚处。
明明站在大门口,背对阴雨天的日光。
女孩儿的影子却是朝外。
似乎是注意到顾长风打量的目光,风吹过后,女孩儿脚下的影子慢慢挪动位置,朝向屋内。
“走。”
顾长风没理会这怪异的现象,抄起一块儿草垫顶在脑袋上,搂住女孩儿就往外头奔去。
女孩儿名叫晚棠,是顾家排行第四的幺女。
此刻,村中积水已经没过腰部。
若不是家中大哥有先见之明,在梅雨到来前垒高了房子,建造了屋与屋之间的浮桥,这几步路,他们就得游过去。
风雨极大,水珠砸在眼球上疼得厉害。
几步路犹如淌水采渔,走得奇慢。
来到满是木条补丁的房子前,顾长风用力敲击房门。
半晌,屋内听到动静的顾家三子顾文通缓缓拉开一条缝,让顾长风二人挤了进来。
人进了屋子,顾文通连上几道锁后快步回到床榻边,一手举着泛黄发霉的图书,一手稳稳落针,扎在榻上病人的眉眼穴位中。
顾文通脸色发青,鼻涕直流,但落针的手又稳又快,脸色毫不慌张。
三弟文通书生般狭长的柳眼闪烁绿光,似兽非人。
“风哥儿,你从少事堂门口偷来的医书,我看了几遍,走了其中祛湿除怨的法子,又让老幺煮干了家中所有老姜,勉强止住了大哥的呕血,但学艺不精,治标不治本...”
顾长风将目光从弟弟怪异的眼睛移开,落在床榻之人脸上。
比起文通晚棠两弟妹,大哥顾常源脸上更是没有活人气息。
“是...长风来了吗?”
顾长风跪滑来到床榻前,伸手握住大哥苍白无力的掌心,微微用了点力。
“好...来了就好,大家凑近些,我有话要说...”
顾常源病得很重,别说坐起身子,这会儿连眼睛都睁不开,说话喘得厉害。
唯有握住顾长风的那只手,还在使劲。
感受到三位家人靠近的体温,顾常源抿嘴笑了笑:
“老二,家中还有余粮多少,余钱多少?”
“白米半缸,熏鱼一条,白馍三个,碎银两枚,铜钱一百二十文。”
顾长风快速回答,才说完,四妹晚棠就用力拽了下自己的衣角。
她张开手心,将七八块儿碎银伸展到所有人面前。
没等三位做哥哥的开口询问询问钱是从何处来,晚棠自己便说明缘由:
“隔村刘老头家前些日子有个溺死的小儿子,死前未婚配。恰好我八字属阴,刘老头想讨好我去给他儿子结冥婚,昨日邀我去他家吃饭,钱是从他家偷来的。”
晚棠眼珠子转了一圈,看向顾长风:
“风哥儿放心,我没留下把柄。这些钱可以去城里再买些药来,那里的人不嫌弃咱。”
“我这也有一些。”
顾文通撒开手,比晚棠更多的碎银落在被褥上:
“城中张员外家的平庸儿子科举五年未有名次,今年我给他教了三月书过了乡试,员外大喜,赠了我些钱币。”
听到这话,顾长风心不由咯噔一下。
城中张员外家的孩子哪是平庸,那是个远近闻名,话都讲不清的痴儿啊!
前些日子玩柴火,险些给家里新修的房子点燃。
张员外老来得子,所以爱惜有佳,但请了很多教书先生与郎中也弄不好独子的痴傻。
文通过去当了三月书童,对方就过了乡试?
文通啊文通,你别是去替考了,这要让人发现,是杀头的大罪啊!
顾长风心情忐忑,但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好在家中大哥不怎么进城,不了解城里事,自己再言语几句,容易让人担心。
“好...都是好孩子...”
顾常源把三人的手牢牢拽住:
“我今天有些话想说,我觉得,此刻给我浪费钱财买药,于事无补...”
“大哥...”
没等三人开口,顾常源手心使劲,打断了三人想说的话:
“我深知弟弟妹妹的秉性,让你们弃我而去定不可能。若是你们耗尽家财求药,我自暴自弃,不吃不喝撒手人寰,浪费药钱不说,往后的岁月你们三人每每想起我,也定会活在悔恨之中,我顾常源也不是这般自甘堕落,又自私自利的小人。”
顾常源咳嗽了很久,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今后,尔等若依旧拼尽全力求药问路,我也定不负所托,争取在这世道苟上几口气,多活几年,多留些钱粮!”
屋内,寂静无声。
晚棠与文通眼眶红润,顾长风轻轻抚常源胸口,让他说话好受些。
“但如果,我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了。你们就把我的身体送给名宏观的丹药师父换些钱粮,北上京城。”
“长风机灵能干,可经商。文通颇具文采,可继续教书习字,将来若是能科举及第,再好不过。至于晚棠,不必早早嫁人,开心快乐即好。那刘瘸子欺负我顾家贫穷,让我妹妹嫁给死人,我决不允许!我命你们往后的岁月里,不偷不抢,立正做人,乐善好施。”
屋内,响起微弱抽泣声,顾常源的声音却逐渐洪亮:
“等你们活出了我方才所言,定要到我坟头烧香转告,我要告诉列祖列宗,我的弟妹,是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人,而不是传闻里那...”
“诸天的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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