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诺千金,令行禁止
江南城,张家。
一座简奢的私塾学堂内,顾文通点了一炉檀香在一块儿地毯上跪坐下来。
他对面坐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那少年四肢短粗,有些肥胖。
少年的五官最为奇怪,两只眼睛距离鼻梁的开度足有两指宽。
此刻,少年嘴巴微张,唾液落在袖子上。
他手里捧着一筐鲜红草莓,正用针线将草莓籽一个个挑出来。
顾文通轻轻拍了下桌子,少年抬头木讷看着顾文通,嘴里一坨哈喇子落了下来。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为何?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顾文通话音刚落,少年嘻嘻笑道:
“你个没脸没皮的,一天到晚在这和我逼逼叨叨些啥东西呢?”
顾文通点点头,继续问道:
“何不以溺自照面,看做得三路运使无,这句话,什么意思?”
少年将一颗草莓外的草莓籽全部挑出来,放进嘴里咀嚼,因为吃东张不闭口,草莓果肉有些咽了下去,有部分顺着口水又滑了出来。
“天天装来装去,建议先撒泡尿照照自己。”
顾文通继续逼问:
“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此话怎讲?”
“对方来了三十个人,才配让我站起来打,如果来了四十个,就不要犹豫,依旧可以出手。如果来了五十个,我会打到让他们遇到自己的天命。”
“既来之则安之呢?”
“既然来了,那就埋葬在这里吧。”
顾文通点点头,拿起笔墨在书桌上出了一套名为鸡兔同笼的算术交给面前少年。
少年扫了几眼后,迅速作答,并回答正确。
顾文通收起笔墨,朝少年行礼过后,朝屋外走去。
是了,刚刚面前坐着的,就是那个江南城富贵人家张员外的独子,张才贵,一个智力缺陷的痴傻少年。
就是这样的痴傻少年,前段时间的进京赶考,获了状元。
顾文通一早就来张家陪傻少爷读书,他最后确认了一次面前少年的水平。
四书五经,算术策论,只要是自己说过的,这位少年都能理解其中意思,而自己没说过,由私塾先生传授的学识,张才贵一个字都理解不了。
最好的证明就是,刚刚他问的这些问题,都是自家二哥平日里骂人会说的口头禅,别人是肯定不知道的。
他有着能把傻子教成天才的能力。
顾文通很确定这一点,如果让城中其它人知道这个能力,很容易引来杀身之祸。
快步走出张家院坝,顾文通领了些许赏钱后,就绕过大堂,穿小路离开张家府邸。
他今天一早就向张家老爷请辞,把张才贵能考上状元的功劳全部归功于教书先生,表示自己受到少爷鼓舞,也决定回到家中潜心研读,争取在明年的春闱高中。
离开张家以后,顾文通便在江南城中转悠起来。
顾长风交代的事情,顾文通没忘,他打算用身上的钱在江南城中购置一处房产。
张员外家在城北,属于富贵人家片区,顾文通放弃在这里购置房产的想法。
这里有不少老爷都认识自己,他曾在这些人家中当过书童或做过文字抄录生意。
若是在这种地方购置太好的房产,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城南他不打算去,江南村就在南边,南门入口处聚集很多来城里赶集的人,若是被村里人遇到容易落了口舌。
顾文通的选择在城西城东两个地方。
城西讲究吃喝玩乐,青楼赌坊数不胜数。
城东是摊贩集市,各种杂活铺子应有尽有。
这两个片区的人员流动性比较强,一个外乡的富贵人家在此处购置房产,被其他人瞧见,往往也不会说些什么。
想到这,顾文通决定先去城西看一眼。
他买房子的要求很简单,阳光通透,安静,距离集市不远就可以。
顺着栈道一路向西,这会儿才刚刚到中午,两侧青楼女子已经开始抛绣球彩带吸引顾客,赌场的叫骂声将此处的人气又往上提了一层。
这里人流密集,走三步肩膀就会撞到陌生人。
顾文通收紧胸前包裹,生怕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让人偷了钱财。
这没走一会儿,顾文通忽然看到前方十字路口大批市民聚集,正指着前方议论些什么。
顾文通路过人群观摩一番,看到两个孩童正在街头卖艺,表演的正是常见的胸口碎大石。
男孩儿躺在地上,巨石放于胸口。
女孩儿举起铁锤,重重砸了下去。
不知是不是两人表演失误,顾文通瞅见女孩儿砸了好几下,巨石都没有碎裂的迹象。
男孩儿觉得胸口阵痛,憋红了眼睛不让泪水流下来。
锤子又连续落了十几下,那巨石勉强有了些裂缝。
男孩儿见状赶忙起身,朝着人群俯首作揖:
“诸位,胸口碎大石给大家呈上,如果各位老爷喜欢,请施舍一二。”
话音刚落,人群里传来些许嬉笑的声音:
“小孩儿,你这石头就裂了一条缝,也没碎啊,这是胸口裂大石,不是碎大石吧!”
“就是就是,都来卖艺,人家怎么学艺精湛,你们就这水准呢!”
“行了行了,都是些生活不易的孩子,你们跟孩子较劲什么呢!”
听到些冰冷的嘲讽,有些妇女忍不住驳斥了几句。
那些说冷话的人反而变本加厉,指着卖艺孩童:
“吃什么饭,就得干多少活!他们演成这样,你要心疼,你给他们赏几个银子啊,反正我是不会给的!”
这话一出,在场回怼的几名妇女不吭声,其他人跟着哄堂大笑。
男孩儿脸涨得通红,仰着头看向天空,泪水止不住朝眼角滑落出来。
“哟哟哟,瞧瞧!说几句还哭鼻子,同样是这个年纪卖艺,丽华苑戏班子里的五岁娃娃都比这些人使得好看。”
女孩儿眼珠子咕噜转了一圈,分明耳朵脸颊已经因为尴尬害羞涨得通红,还是清了个嗓子朝人群说道:
“诸位看客,接下来是叶子牌的戏法。”
女孩儿从叶子牌里随意掏出一张呈现在看客面前:
“大家记住这张牌,接下来我会放进牌堆,重新洗牌之后,蒙上眼睛将这张牌找出来。”
“这戏法我已经看腻了,每年都有人表演这个,有没有新意啊。”
人群里,还是有类似嘲讽的声音。
女孩儿没理会,挤出个笑容开始洗牌。
顾文通有注意到,这时的女孩儿跟男孩儿一样,眼眶通红,许是因为羞愧,自尊心的崩溃已然达到顶峰。
他看到女孩儿洗牌的手微微颤抖一番后,那两叠叶子牌没拿稳,竟然全部散落在地上。
表演又失误了!
周围哄堂大笑,这下,女孩儿的自尊心彻底碎了。
她嚎啕大哭,抓着男孩儿一同跪在地上,朝着四面八方的行人磕头:
“对不起各位老爷,没让大伙儿尽兴,我们两三天没吃饭了,求各位行行好,给点吃的好吗,发霉的馒头也可以呀!”
周围,没有人有动作。
哄堂大笑的声音掩盖了男孩儿女孩儿的声音。
顾文通眉头微微一皱,刚刚站着的时候,他没看出来,但这两个孩子一跪下,能明显看出男孩儿有些高低肩,女孩儿手背满是淤青,有几块骨头发生了变形,也难怪刚刚的表演会失误。
他们两人的骨骼都有些明显脱臼的地方。
顾文通摇摇头,准备退出人群不理会这件事。
这年头,世道就是如此。
用二哥的话来说,就是自己的屁股都在沙包里头,哪里来的闲心管别人。
“诸位老爷行行好吧,赏几口吃的,这东西不是给我俩吃,我娘生了病,没钱治病,也没钱吃饭,再这样下去,他们会死的!”
一瞬间,听到这话的顾文通在原地站定。
他扭头瞪大双眼看向两个孩童。
依稀间,他的思绪回到十多年前。
大哥顾常源带着自己和妹妹挨家挨户到江南村村民面前祈求给些吃食。
他又想起二哥为了让每个人都吃上肉,起早贪黑去捕鱼,渔网把双手割得满是血迹。
过去的日子里,虽然家中穷苦,但顾文通更多的时间,还是在读书。
忽觉鼻子发酸,顾文通冲进人群,出现在了两个孩子跟前。
这道身影出现后,全场哗然,没一个人敢说话。
卖艺的孩子就看到一双白色布鞋出现在眼前,他俩没一个人敢抬头,纷纷抓住那白色布鞋磕头,任凭鲜血流淌都不停,嘴里说着乞求的话术。
顾文通一把抓起男孩,男孩儿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肩膀便传来剧痛,咔嚓一声过后,剧痛消失,他忽然觉得全身轻松。
顾文通又抓起女孩儿的手,照旧没给对方反应的时间,将女孩儿脱臼错位的手指复位。
这是顾文通第一次正骨,之前他只在书上看过此类法门,不过看两小家伙木讷的表情,他能肯定自己手法还算不错。
顾文通从衣兜里取出些碎银递给女孩儿:
“这里的钱一部分给你们家里人治病,另一部分能勉强吃一个月的米面。我给你们指条明路,要卖艺的话就要隔三差五弄些新花样,钱多了去开个戏班子。要整不出花样,就去邮庄给富贵人家送信,一天赚几个铜板糊口没有问题,不至于饿死。”
说话间,顾文通那双柳眼散发狐狸瞳色的绿光。
男孩儿女孩儿自始至终没有抬起过脑袋,就看顾文通的布鞋,听着他的声音。
两个孩子的尊严在碎裂边缘,心情崩溃之下,不知怎回事,居然能将这话听个明白。
他们心中就此埋下一颗种子,女孩儿决定变化些卖艺的新花样,等本事够了,就去戏班子里学戏,男孩儿觉得自己可以去跑腿送信,他对江南城很熟,这份差事不累,还不用看人脸色。
一瞬间,两个孩子有了一种想立马起身就去做这件事的冲动。
面前之人说话,就像有种令行禁止的魔力一般。
“以后,不要给任何人跪拜,你们记住。如果上香有用,你们连进入寺庙的机会都没有,同样,下跪有用,全天下的人都不用站着说话。”
话才说完,两孩子心头泛涟漪,他们觉得不难过了,忽然觉得日子有盼头了。
男孩儿忽然觉得自己比之前成熟许多,他想要自力更生,不想再当卖艺人或者乞丐了。
顾文通转身,朝着周围人群扫了一圈,幽绿色的瞳孔扫过每一个人: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笑?这两个孩子没有一上来就乞讨,他们想通过卖艺的形式获取钱财,这证明他们不是吃嗟来之食的下等人。就算失误,可以不给钱,也没必要对处境如此糟糕的孩子说这般冷言冷语的话吧,若世道人人如此,世道该当何自处?”
话音刚落,仿佛有种魔力一般,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心中升起阵阵愧疚。
一部分人红着脸散开,还有部分人解开钱囊给两个孩子塞铜板。
刚刚还在嘲讽几个孩子的壮汉上前,一把将两个孩子抱了起来:
“我家里缺几个干活的家丁,你们不嫌弃,就去我家里干活,我给你吃,还给你们算工钱。”
“我觉得这件事可以报官,以后这种乞讨的孩子都登记入册一下,咱江南城也不大,人看见了,家里还有些余粮馒头,给这些孩子来一点,免得在冬天跟雨季饿死。”
两个孩子从没感受到过这种关爱,他们四处张望,想看看刚刚施舍自己的人长什么样子,却没有捕捉到顾文通的身影。
此刻的顾文通已经悄悄离开人群聚集地。
他一个人走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快速朝城东走去。
从刚刚帮了两个孩子开始,顾文通总觉心里毛毛的,好像有几双眼睛在死死盯着自己。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就想抄近路远离此处。
步伐越走越快,双腿不受控制一般,顾文通直接跑了起来。
这不跑不知道,一跑起来,原本空无一人的小巷子内忽然窜出十几个身着粗布麻衣,脸上挂着刀疤的壮硕汉子。
他们手中拿着刀棒,朝顾文通靠拢。
顾文通对江南城的布局很熟悉,他拼尽全身力气离开巷子来到热闹的大街上。
原以为这伙突如其来的混混不敢在人多得的地方动手,谁料为首壮汉看到顾文通手里棒槌一挥,吼道:
“给我打死这杂碎!”
PS:文通招惹了人牙子,他一介文弱书生,要怎么脱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