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严的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世民的心头。

　　李世民沉默了。

　　因为他太了解权万纪了，那个老头子确实是个认死理的人，为了规劝主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而他也太了解自己的儿子李佑了，那个混账东西确实是个没脑子的莽夫，受不得半点委屈。

　　这两人凑在一起，就像是把火星扔进了火药桶。

　　李世民的脸色阴晴不定，他开始怀疑了。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李佑没那个胆子。

　　但昨夜李承乾的事才刚刚变成了现实，现在萧严这番逻辑严密的推断，加上神叨叨的卦象，让李世民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

　　李承乾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看着萧严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敬畏。

　　李世民的身影消失在宜春苑的月门之外，那股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才算是彻底消散。

　　李承乾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双腿一软，差点没直接给萧严跪下。

　　他踉踉跄跄地冲到萧严面前，一把抓住萧严的袖子，脸上此刻写满了焦急，完全没了平日里太子的仪态。

　　“先生！！”

　　李承乾的声音都在哆嗦，那是吓的。

　　“你，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老五……齐王李佑，他真的要造反？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万一父皇查无实据，咱们俩这就是欺君，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刚才李世民在场，李承乾不敢多问，甚至还有一丝侥幸心理。

　　可现在李世民走了，剩下的就是漫长的等待。

　　李佑那个废物点心，平时连只鸡都不敢杀，他敢杀朝廷命官造反？

　　李承乾是一万个不相信！

　　萧严却是一脸的云淡风轻。

　　他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口羊肉咽下，又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水漱了漱口，这才嫌弃地把李承乾的手扒拉开。

　　“殿下，淡定。”

　　萧严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贫道刚才不是说了吗？这卦象，乃是天机。天机不可泄露，但既然泄露了，那就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可是……”李承乾还是坐立难安，“老五那性子孤了解，就是个被宠坏的孩子，他哪来的胆子？”

　　“人的胆子，都是被逼出来的。”萧严看着炉火中跳动的火苗，幽幽地说道。

　　“殿下，您之前也没想过自己真能迈出那一步，不是吗？可当恐惧积攒到一定程度，理智就会崩断。”

　　“李佑现在的情况，比您当时还要凶险。那权万纪是个什么人，您比我清楚。”

　　提到权万纪，李承乾缩了缩脖子。

　　那个老古板，连父皇都头疼，若是真的天天盯着李佑，李佑发疯确实也有可能。

　　“所以，殿下把心放回肚子里。”萧严重新拿起一根柴火扔进火堆。

　　“贫道的卦，绝无虚言。陛下既然派人去查，那必然会有结果。少则半月，多则一月，齐州必有消息传来。”

　　李承乾听了这话，苍白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既然已经上了萧严的船，现在想下船也来不及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那……孤现在该做什么？”李承乾问道，“父皇虽然没抓孤，但也没说原谅孤。孤这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萧严转过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殿下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担心齐王，而是要防着另一个人。”

　　“谁？”

　　“魏王，李泰。”

　　听到这个名字，李承乾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阴霾。

　　“青雀……”李承乾咬牙切齿，“孤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有一半都是拜他所赐！他觊觎储君之位已久，如今孤失势，他定然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不错。”萧严点了点头，“齐王造反，那是远忧。魏王夺嫡，才是近虑。”

　　“李泰聪明绝顶，且深受陛下宠爱。如今东宫势弱，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来试探殿下的虚实，甚至会制造事端，逼殿下再犯错。”

　　萧严凑近李承乾，低声耳语了几句，“殿下切记，这段时间，无论魏王如何挑衅，如何试探，您都要……忍住！”

　　李承乾听着听着，本慌乱的神情也变得坚定。

　　他站起身，对着萧严深深一揖，“先生真乃神人也！孤……明白了！”

　　夜色深沉，甘露殿内依旧灯火通明。

　　李世民坐在御案之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脑海里，不断回荡着那个年轻道士的话。

　　“齐王李佑……”

　　李世民喃喃自语，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作为一个从马背上打天下的皇帝，李世民有着超乎常人的自信，也有着帝王通病的疑心。

　　他相信自己的掌控力，大唐的一草一木，理论上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齐州距离长安虽然千里之遥，但那里有刺史，有都督，更有他亲自挑选的长史权万纪。

　　如果李佑真的有谋反的迹象，为什么他的案头没有收到一份密报？

　　为什么连百骑司都没有丝毫风声？

　　“难道……真的是朕疏忽了？”李世民放下奏折，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还是说，那个萧严真有通天彻地之能，可以未卜先知？”

　　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

　　一个被废太子临时从大街上拉来的道士，怎么可能比他的情报网还厉害？

　　可是，感性上，他又不得不防。

　　毕竟，就在昨天，他最信任、寄予厚望的太子李承乾，差一点就带着人杀进这太极殿。

　　那一幕给李世民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让他对儿子造反这件事产生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应激反应。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绝不能容忍！

　　“来人。”

　　李世民对着空荡荡的大殿低喝一声。

　　并没有人推门而入，但在大殿阴暗的角落里，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浮现，单膝跪地。

　　“陛下！”

　　这是百骑司的统领，也是李世民手中最锋利的一把暗剑，专门负责监察天下百官和皇室宗亲。

　　“即刻挑选精锐，连夜赶往齐州。”李世民的声音森寒。

　　“暗中查探齐王李佑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和权万纪之间的关系。”

　　“记住，是暗查，不要打草惊蛇。若有异动……无论大小，飞鸽传书，八百里加急报朕！”

　　“诺！”

　　黑影应了一声，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在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