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中的几位长老,连同石虎、石牛等一众最精悍的壮年猎手,在天光初亮时便已集结完毕。
带着打磨锋利的骨矛石斧,坚韧的兽筋绳索,悄无声息地没入村外茫茫山林之中。
村长则留了下来,坐镇村中。
他的注意力,更多停留在那些刚刚从沉睡中苏醒,正迷迷瞪瞪揉着眼睛走出各自石屋的孩子们身上。
昨夜那场以赤髓火兕精华为主药的启灵药浴,效果正在这群孩子身上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嘿!哈!”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以前搬运村口那个用来压兽皮的青色石墩时,需要憋得小脸通红,手脚并用才能勉强挪动几步。
此刻却轻而易举地将那石墩单手提起,甚至还尝试着向上抛了抛。
石墩离地尺余,又被稳稳接住,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孩子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咧嘴傻笑起来。
“我的力气,变大了好多!”
而其他陆续醒来的孩子,也纷纷发现了自己身体的惊人变化。
有人试着奔跑,脚步一蹬,身形便如幼豹般窜出老远,带起一股疾风;
有人轻轻一跃,就能摸到以往需要搭人梯才能碰到的屋檐;
更有人随手抓起平日用来捶打兽皮的硬木棒子,稍一用力,那坚韧的木棒便当场碎裂。
粗略看去,这群年纪不过五六岁到八九岁的娃娃们,此刻单臂恐怕都有四五百斤的力气。
这已经超越了许多成年凡人苦练一辈子的极限。
在这危机四伏,猛兽环伺的大荒边缘,拥有这样的气力,才算是真正拥有了挣扎求存的一点资本。
“哎呀,这帮皮猴子,可了不得了。”
“瞧这劲儿,都快赶上他们爹年轻时候了。”
“启灵了就是不一样,咱们村子以后可不怕山里那些寻常野兽了。”
留守在村里的妇人们,一边忙着晾晒兽皮、处理昨日剩余的兽肉,编织藤筐。
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孩子们撒欢,眼中充满了欣慰。
孩子是村子的未来,孩子们越强,村子延续下去,发展壮大的希望就越大。
昨夜那鼎珍贵的药浴,没有白费。
村长的目光慈和地扫过一个个兴奋雀跃的小身影,如同看着一株株在沃土中奋力破土、迎风见长的树苗。
他甚至看到几个精力过剩的孩子,已经捉对摔起跤来。
虽然并未系统学过摔跤技法,只是凭借本能和暴涨的气力,如同两头蛮横的小牛犊。
嘶吼着、角力着,浑身气血涌动,皮肤隐隐泛起红光,脚下坚实的土地都被他们蹬踏出浅浅的凹坑,尘土飞扬。
“哈哈哈,石蛋,你没吃饭吗?用力啊!”
“少废话,看我把你扔出去!”
孩童的呼喝与嬉闹声,为这清晨的村落增添了许多生气。
这幅景象,让村长心中因大荒异动而产生的阴霾,也稍微驱散了些许。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略显迷糊的身影,也从一间石屋的阴影里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正是小秦野,身上只简单地裹着一块柔软的雪貂皮,赤着一双白嫩的小脚。
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脸颊还带着熟睡后的红晕。
依旧蒙着那条黑色的布条,遮住了那双空洞的眼窍。
只见小秦野并没有像其他刚睡醒的孩子那样,懵懂地四处张望或跌跌撞撞。
他先是微微侧了侧头,仿佛在倾听,又仿佛在感受着什么,然后迈开了步子。
步伐并不快,但每一步落下,都避开了地面上散落的碎石、晾晒的藤条、堆积的柴薪……
没有用手摸索,没有用脚试探,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朝着村长所坐的青石方向走了过来。
从那间石屋到青石,中间弯弯绕绕,至少有十几步的距离,还有几处晾晒架和石臼的障碍。
一个双目失明、仅凭记忆和听力的六岁孩子,绝无可能如此精准地一次性走对路线,还完美避开所有障碍。
村长心中的惊异越来越浓,直到秦野走到青石前三步之遥的地方,稳稳停下。
小家伙歪了歪头,黑布蒙着的小脸朝向村长,似乎在仔细感知着什么。
“村长爷爷?”秦野脆生生地叫道。
“哎!”村长应了一声,压下心头的波澜,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伸手一把将小家伙抱到自己腿上,如同掂量一块稀世美玉般,上下仔细打量。
经过昨夜那场将整鼎药力吸食殆尽的启灵,小秦野的变化尤为明显。
皮肤变得异常白皙莹润,隐隐透出一种玉质般的宝光,仿佛一个上好瓷娃娃,干净剔透。
村长的手掌贴在其脊背手臂上,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看似娇嫩的表皮下,筋骨坚韧如老藤,气血奔涌如暗河。
“小野,醒了?睡得可好?”村长温声问道。
“你怎么知道爷爷在这里?”
秦野坐在村长怀里,小脸露出一丝思考的神情,努力组织着语言,来描述那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我也不知道……”他慢慢地说,伸出小手,五指张开,仿佛在虚空中捕捉着什么。
“就是感觉周围有风在吹,凉凉的,轻轻的,然后,我好像就能知道风碰到的东西了。
哪里是房子,哪里是石头,哪里是空地,爷爷你坐在这里,像一座很暖和安静的小山。
风碰到你的时候,会绕开一点点,我就能感觉出来了。”
“还有我脑袋里,昨天好像有一只很大很大的鹰,在扑通扑通地飞,它的翅膀好大,能把云都切开。”
风?感知?玄羽龙鹰的虚影?
村长眼中越来越亮,几乎瞬间就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听觉或触觉增强,这是符文的初步显化与应用。
是那玄羽龙鹰传承骨中蕴含的风之真意符文,在小秦野完成启灵,潜能被极大激发后。
开始与身体灵性产生共鸣,并初步展现出来的能力,即通过感知气流的细微变化,在脑海中构建出周围环境。
风,无形无质,却无所不在。
它能绕过障碍,能传递震动,能带来远方的气息。
掌握了风的律动,就等于拥有了一双遍布四周的眼睛,而且这眼睛比肉眼看的更多,更细。
“好!好孩子!”村长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他强压住心绪,想要进一步测试。
随手从青石旁的泥地上,捡起一颗拇指大小的鹅卵石,握在手中,对秦野道:
“小野,仔细感觉,爷爷要扔石头了。”
说完,村长手腕一抖,那颗鹅卵石啪地一声,精准地打在了七八步外另一堆小石子中间,溅起几粒石屑。
“感觉到了吗,小野?石头飞去了哪个方向?”村长问。
秦野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全神贯注。
在村长扔出石子的刹那,他感觉到一股微弱但迅疾的气流扰动,从村长手中迸发。
沿着一条清晰的轨迹延伸出去,最终在某个位置与地面碰撞,激起一小圈紊乱的气流。
小秦野点点头,从村长怀里滑下来,蹲下身也捡起一颗差不多大小的石子。
学着村长的样子,手臂朝着感知中那股气流轨迹的终点方向,用力一掷。
石子飞出,同样划出弧线,噗地一声,分毫不差的落在了那堆白色小石子上。
“爷爷,”秦野转过身,仰着小脸,“是扔到那里了吗?我看到风被打到那里了。”
“哈哈哈,对对对,就是那里,小野真棒,扔得真准!”
村长开怀大笑,一把将秦野重新抱回怀里,用力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告诉爷爷,你现在这看东西,是个什么感觉?能看到多远?”
秦野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靠在村长怀里,认真想了想,才说道:
“就是周围好像就变黑了,但是有风吹过的地方,就会亮起来一点点。
亮的地方,我就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是大是小,是硬是软。
不过,亮的地方不太大,好像只能亮到村子中间这里,再远就模糊了,风也乱乱的,看不清楚。”
村长心中了然,这风之感知的能力,目前还处于初始阶段,范围有限,精度也有待提升。
但这足够惊世骇俗了,仅仅一夜之间,就能将传承符文初步融入本能,形成如此实用的感知能力。
这等悟性与适应性,简直恐怖。
“小野啊,”村长收敛笑容,语气变得郑重。
“你记住,你脑海中那只大鹰扑腾翅膀的感觉,还有那让风告诉你东西的本领,都是了不起的造化。
以后你要多多练习,多去感受风,多去观想你脑海中那个让风听你话的符文。
你练得越勤,感觉就会越清楚,能看到的地方就会越远,看到的东西也会越明白。
总有一天,哪怕不用眼睛,你也能看清这整个世界,甚至比用眼睛看得更远。”
秦野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这番话的含义,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嗯!爷爷,我记住了!我会好好练习的!”
“好孩子!”村长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背。
“去吧,去和柱子他们一起玩,也用你的新眼睛,好好看看咱们村子。”
小秦野从村长腿上滑下,开始根据脑海中风的指引,一步一步的走开,村子里的样子,第一次完整的呈现在脑海。
秦野溜达着,走到了村中那片专门给孩子们测试气力,摆放着数个大小不一石墩的空地。
石柱和几个大孩子正在那里较劲,尝试举起一个仅次于最大石墩的大家伙。
那石墩呈青黑色,是以前石虎他们用来打熬筋骨,锻炼核心力量的,重量少说也有七八百斤。
石柱涨红了脸,双臂肌肉贲张,气血狂涌,也仅仅是将石墩抱离地面半尺,便力竭放下,喘着粗气。
秦野看了看那石墩,又看了看石柱他们。
学着石柱的样子,走到那个最大的,连石柱他们都还没敢尝试的巨无霸石墩前。
那个石墩,是石虎专用的,重量恐怕接近千斤。
在石柱等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小秦野蹲下身,伸出那双看起来白白嫩嫩的小手,握住了石墩底部两个便于抓握的凹陷处。
微微吸了口气,小脸上一片专注,却不见如何用力鼓胀气血。
只听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嗯,腰背一挺。
那沉重无比,需要石虎那般壮汉才能挥舞自如的千斤石墩,竟被单臂就给提了起来。
而且看上去并不十分吃力,甚至还将石墩在手中轻轻掂了掂,然后才咚地一声,稳稳放回原地,地面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全场死寂,石柱和几个大孩子张大了嘴巴,足以塞进一颗鸟蛋,眼睛瞪得溜圆。
远处那几个妇人手中的活计都停了下来,呆呆地望着这边,她们可是清楚这些石墩的分量。
那最大的石墩,平常只有石虎,石牛那样的彪形大汉才能运用自如。
小秦野才多大?六岁!刚刚完成肉身启灵!
他甚至连凝血境的第一步都还没正式踏入,仅仅依靠启灵后自然增长的肉身力量,就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提起千斤石墩?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孩子单纯肉身的力量起点,就已经逼近甚至超过了村子里许多成年,并且开始修行的壮汉。
“我的天老爷……”一个妇人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小野他他还是人吗?”另一个妇人捂着嘴。
“这力气,这要是等他真正开始修炼,搬运气血,淬炼筋骨之后……”有人已经不敢想象下去了。
就连远处的村长,虽然早有预料小秦野的肉身潜能被激发后力量会暴增。
但亲眼见到这举重若轻的一幕,眼角也是微微抽动,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五色霞光启灵,风之感知天赋,再加这恐怖绝伦的肉身神力。”村长心中波涛汹涌。
“这孩子,若是放到外界那些古国大教,圣地神山之中,恐怕立刻就会被奉为道种,倾尽资源培养。”
这样的璞玉,若是在这大荒边缘蒙尘,将是天大的遗憾。
但若过早暴露于世,引来外界的觊觎或那来自其血腥过去的因果,恐怕会给这孩子,带来灭顶之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