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终于如退潮般缓缓撤离,天边泛起鱼肚白。
煌煌日轮挣扎着跃出群山的脊背,将亿万道金辉重新泼洒向这片沉寂了一夜的苍茫大地。
光明驱散了浓稠的黑暗,却驱不散萦绕在村口几位老人心头的阴霾。
村长与村中几位老人并肩而立,站在以粗大原木和坚硬岩石垒砌的村口栅栏旁,目光直直的看向大荒深处。
“呼……”
一位面色红润,银须却隐隐泛着金属光泽的老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气息在清凉的晨空中凝成一道笔直的白箭,射出丈许才缓缓散去。
“昨天晚上可不太安生啊,老头子我打坐时神念外放,模模糊糊感应到。
至少有三股极其恐怖的气息,从极远的北方掠过,方向似乎是朝着更核心的区域去了。”
在说这话时,眼神中残留着一丝心悸。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神念感知已非凡俗,能让他们用恐怖二字形容,且相隔如此之远仍有感应的存在,其层次已然超乎想象。
另一位身形干瘦,眼窝深陷却精光内蕴的老人缓缓点头:
“没错,虽然那气息一闪即逝,距离我们极远,但那股子凶戾霸道的压迫感,老头子我绝不会感应错。
不是一头,是好几头,而且,那绝不是通脉境能够拥有的气象!”
通脉境,贯通天地之桥,灵气入体如大河奔流,在村子乃至这片大荒外围,已是了不得的高手,石虎他们便在此境摸索。
但昨夜感应到的气息,远比通脉境浩瀚凶狂百倍。
那更像是盘踞一方、统御万里山林的真正霸主,极有可能是命轮境的大妖!
第三位老人须发皆白如雪,面容却如婴儿般红润,捋着长须,眼中忧色最浓:
“这些个大家伙,寻常千年都未必现世一次,一旦现身,往往意味着领地争斗、血食祭祀,或是天地有变。
它们昨夜行色匆匆,并非巡猎,更像是在赶路,朝着核心区赶路?
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能把这种级别的存在都惊动,让这茫茫大荒都隐隐躁动不安起来?”
几位长老你一言我一语,语气凝重,气氛压抑。
他们都是跟随村长在此扎根数十年的老人,见识过不少风浪。
但昨夜那遥遥远去的恐怖气息,依旧让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
那气息的主人们,任何一头若是将目光投向村子这等渺小聚居地,恐怕吹口气便能将这里从地图上抹去。
村长一直沉默着,自从那头赤髓火兕的幼崽莫名出现在外围山林,他心中那根弦就绷紧了。
昨夜感应到的气息,无疑证实了最坏的猜测,大荒核心区域,恐怕真的出了大变故。
大荒的夜晚本就比白日凶险百倍,是无数夜行凶物,诡异生灵的猎场。
但昨夜掠过的那种层次的气息,已经超越了寻常的凶险范畴,那是在这片土地食物链最顶端徘徊的阴影在移动。
它们平素蛰伏于各自的禁地、秘土,吞吐日月精华,等闲绝不会轻易踏足他者领域,更不会如此匆忙地集体行动。
“是争夺某种惊天造化?还是有更可怕的东西苏醒,迫使它们迁徙或集结?”
村长心中念头电转,年轻时在外界闯荡的见闻与经验飞速翻阅,却难以找到确切的答案。
大荒太古老,太神秘,隐藏的秘密足以让任何所谓的古国大教都感到战栗。
半晌,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好了,都别猜了,猜也无用。”
“可以肯定的是,那几个恐怖存在的目标,绝非我们这等偏僻角落的小村落。
它们的气息径直投向核心区,对我们而言,暂时是安全的。”
“但是,”村长话锋一转,语气加重,“大荒已然开始躁动,覆巢之下无完卵,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村长,你的意思是?”银须长老问道。
“从今天起,狩猎队加倍警惕,扩大巡守范围。”村长沉声道。
“让石虎他们多带人手,在村子周围百里内,尽可能多地狩猎、采集!
肉食、干果、能长期储存的根茎、有用的药材皮毛……所有物资,尽可能多地储备起来。
我有种很强烈的预感,这片大荒恐怕要乱上一阵子了。
到那时,兽潮肆虐,瘴气弥漫,外出将变得极其危险。
村子可能需要封闭一段时间,依靠储备,渡过可能的动荡!”
“封闭村落?”几位长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但随即纷纷点头。
村子选址隐蔽,易守难攻,又有寒泉自给,若储备充足,封闭一段时间并非不可行。
“好!就按村长说的办!”干瘦老人眼中精光一闪。
“正好,趁现在外围可能因核心区异动而有些混乱,有些凶兽族群或许会暂时离开巢穴或放松警惕。
我们几个老家伙,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银须老人也笑了,拍了拍自己看似干瘪实则坚硬如铁的胸膛:
“没错,娃娃们经过昨晚的启灵,正是长身体、打根基的时候,光靠普通异兽血肉,怕是跟不上他们的消耗了。
咱们出去转转,看看能不能再捡到一两只像赤髓火兕幼崽那样的漏网之鱼。
或者掏几个强大凶兽的老窝,搞点真正的精华回来,给娃娃们加加餐。”
这些老人平日里深居简出,看似身形佝偻,暮气沉沉。
但真论起修为战力,狩猎经验以及对大荒的了解,比石虎那些壮年汉子只强不弱。
村长点点头,沉吟道:
“嗯,这个主意不错,等会儿你们可以带一队好手,往东南方向的灰岩峡谷和月牙湖一带探探。
我记得那里有几群铁甲犀和银线蟒出没,它们的血肉筋骨对淬体大有裨益,心脏、蛇胆更是宝药。
行动务必小心,以探查和获取资源为主,尽量避免与成年的强大凶兽正面冲突,尤其是如果感觉不对劲,立刻撤回。”
“明白!”
三位老人齐声应道,身上那股迟暮之气一扫而空,隐隐透出猎豹般精悍凌厉的气息。
“好了,你们先去准备,召集人手,检查装备。”村长摆摆手。
“我去看看村子的防护,顺便检查一下那群小崽子们醒了没有,状态如何。
村长转身走到村中心那眼寒泉旁,在一块被磨得光滑温润的大青石上坐了下来。
小心翼翼地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了一个物件,那是一张巴掌大小、四四方方的符纸。
质地非布非帛,呈现出一种历经岁月的暗黄色,边缘磨损得厉害,甚至有些残缺。
仔细看去,它更像是由某种古老凶兽的腹皮,经过特殊工艺制成。
符纸之上,绘制着密密麻麻,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符文与图案。
这些符文线条大多已模糊不清,断断续续,失去了原有的神韵与光泽。
只有最中心一个类似龟甲与云雾交织的复合图案,还勉强保持着完整,但也黯淡无光。
就是这张看似破旧不堪,随时可能碎裂的古老符纸,却是村子能够在这危机四伏的大荒边缘安然存在这么多年的最大依仗。
村长年轻时在外界游历,曾因缘际会闯入过一个早已破败、濒临崩塌的古老洞天遗迹。
在那遗迹的最深处,遍地枯骨与腐朽法宝残片中,他发现了这张被尘埃半掩的符纸。
当时它便已是这般模样,却隐隐散发出一种与周遭死寂格格不入的波动。
多年研究,村长虽未能完全参透这符纸的全部奥秘,甚至不知其确切名称与完整功效。
但却掌握了其最基本,也是最核心的一项能力,隐匿与防护。
只需以特殊手法,灌注足够精纯的神曦与气血,便能激活这张符纸。
届时,一股无形无质的力量会以符纸为中心扩散开来,形成一个肉眼与神念都极难察觉的隐匿结界,将整个村子笼罩其中。
结界之内,气息不外泄,光影会扭曲,仿佛村子从这片空间被暂时剥离,与周围环境完美融合。
除非是修为达到某种不可思议境界,且刻意以强大神念一寸寸扫描,否则极难被发现。
不仅如此,这隐匿结界本身也具备不俗的防御力,能抵挡一定程度的外来攻击与窥探。
正是靠着这张来历神秘的古老符纸,村子才得以躲过数次规模不大的兽潮冲击,以及一些游荡的强大凶兽的无意识扫视。
“大荒之中,人族部落极少,大多朝不保夕,能像我们这般偏安一隅这些年的,恐怕不多。”
村长苍老的手指极轻地摩挲着符纸粗糙的边缘,心中感慨。
“古国疆域虽相对安稳,但规矩森严,倾轧不断,未必就比大荒自在。
只是若真有大祸降临,这张符纸,又能支撑多久?那些核心区的恐怖存在,若真的暴动……”
他摇了摇头,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无论如何,这张符纸是村子目前最重要的底牌,必须确保其状态完好。
老村长凝神静气,指尖缓缓渡入一丝极其精纯温和的金色神曦,小心翼翼地探入符纸中心那尚算完整的复合图案。
符纸微微一颤,那暗淡的图案线条似乎亮起了一丝微光,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联系反馈回来,符纸的核心功能尚未受损,只是能量沉寂,需要时仍可激发。
仔细检查了数遍,确认无误后,村长才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般,将这张古老符纸重新贴身收好,仔细抚平衣襟。
“唉,多事之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