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出掳掠的流寇从荒野的各个方向汇聚而来,带起滚滚烟尘。
人群中央的空地上,祭品已被粗暴地聚集在一处,黑压压一片,呜咽与压抑的抽泣形成一片绝望的低鸣。
几个流寇头目清点着数目,脸色渐渐难看。
就在这时,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阴冷气息弥漫开来。
流寇们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敬畏地低下头,向一侧让开道路。
三名身披黑色斗篷的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场中。
斗篷宽大,遮掩了全部身形面容,只有兜帽下的阴影,仿佛能吞噬光线。
他们所过之处,脚下的枯草瞬间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白霜。
为首的黑袍人缓缓转头,目光扫过全场,在那些瑟瑟发抖的祭品身上停留片刻,又掠过噤若寒蝉的流寇。
“怎么还不够千人之数?”声音嘶哑干涩,不带丝毫情感,“这是哪一部没有完成?”
听到这话,流寇们齐齐打了个寒颤,头皮发麻。
寂静持续了数息,一个彪悍流寇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发紧:
“禀……禀报上使,是赤月盗的人马尚未归来。”
“赤月盗?”那为首黑袍人微微侧头。
身旁另一名黑袍人抬起手,枯瘦如鸟爪的手指从袖中伸出,指尖有幽暗的光泽流转,快速掐动几个印诀。
片刻后,这才冷哼一声:
“一群废物,区区捕猎之事竟也失手,不必等了,魂印已散,他们已尽数死亡。”
“死了?”
流寇群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但很快被更大的恐惧压下。
赤月盗的死活无关紧要,他们怕的是祭品数目不足的后果。
不少流寇眼神游移,悄悄向后缩了缩身子,生怕被注意到。
果然,那为首黑袍人袖袍猛地一拂,带起一股冷风:
“时辰将至,不容延误,赤月盗未尽责,便用他们的人来补足这欠缺的血食!”
“什么?不——!”
流寇队伍一侧,十几名骑着斑斓豹兽、显然是赤月盗的流寇闻言骇然失色,有人拨转豹头就想逃窜。
但已迟了,随着领头的那黑袍人袖袍一闪。
“哧哧哧——!”
凄厉的破空声尖锐响起,只见二十道细若发丝的黑线凭空而生,瞬息间跨越空间,刺入那十几名赤月盗流寇周身大穴。
黑线入体,截断了所有的力量,经脉如被冰针刺穿,剧痛伴随着彻底的无力袭来。
“啊——!”惨叫声刚起便已衰落。
二十道身影,连人带坐骑,被无形的力量凌空摄起,如同抛掷破烂布袋般,狠狠摔进了那片祭品人群之中。
其余流寇见状,非但没有兔死狐悲,反而齐齐松了口气,眼中闪过庆幸与残忍交织的光芒。
死道友不死贫道,在这等邪异之地,自己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千人之数已齐,”为首黑袍人不再看那些新增的祭品,“血祭通幽,接引古庙!动手!”
三名黑袍人同时踏前一步,呈三角方位站定,双手结出复杂而诡异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诵唱着古老晦涩的咒文。
随着他们的吟唱,三人身上同时腾起暗红色的光芒,那光芒并不炽热,反而散发着浓烈的血腥与不祥之气。
“嗡——!”
地面骤然震动起来。以千名祭品所在区域为圆心,一个巨大而繁复的血色阵法图纹从地下浮现。
纹路由暗红转为刺眼的鲜红,仿佛由无尽血液绘就,诡秘的符文在其中流转,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不……不要啊!”
“救命,放开我!”
祭品们终于意识到大难临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麻木,爆发出最后的挣扎与哭嚎。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阵法之力将他们死死禁锢在原地。
“献!”
三名黑袍人齐声暴喝,手印同时按下。
轰——!!!
惊天动地的轰鸣炸响,一道直径超过十丈的磅礴血柱,自阵法中心冲天而起。
血柱并非液体,而是由浓缩的气血与冤魂戾气构成,直贯天穹。
千名祭品,无论是先前掳掠来的百姓,还是那些赤月盗流寇。
在这血柱升起的刹那,连惨叫都未能完全发出,身躯便瞬间消融汽化,化为最纯粹的气血精华,融入那通天血柱之中。
天空,变了。
原本尚算晴朗的天色,在那血柱冲起的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昏暗下来。
磅礴气血光柱中,传来无数扭曲痛苦的哀嚎与嘶鸣,汇聚成令人灵魂战栗的哀唱。
这哀唱并非传入耳中,而是直接回荡在在场每一个活物的心底深处。
“呜呜呜……”
阴风怒号,鬼哭神嚎,冥冥之中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阴气自虚空渗透而来,粘稠、冰冷、死寂,仿佛要冻结灵魂。
“那……那是什么?!”有流寇牙齿打颤,指着血柱旁侧的虚空。
只见翻滚涌动的黑雾凭空涌现,雾中影影绰绰,浮现出无数身影。
它们身形模糊,似人非人,穿着古老的甲胄或袍服,面容隐匿在阴影里,只有两点幽绿或惨白的光芒作为眼睛。
它们无声无息地飘荡着,数量成百上千,密密麻麻,将那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夜游神,传说中在特定阴时阴地巡游的幽冥鬼物。
而这些令人头皮发麻的夜游神,层层环绕着黑雾最深处缓缓浮现的一座建筑,一座庙宇。
一座极其古老,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神庙。
庙宇不大,形制古拙,通体由一种似石非石,似玉非玉的灰黑色材质筑成,表面布满斑驳的痕迹与模糊的浮雕。
檐角飞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垂坠感,仿佛承载了万古的岁月。
它静静地悬浮在黑雾与夜游神的环绕中,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厚重与压抑感。
仅仅凝视它,就让人感到心神摇曳,仿佛自身渺小如尘埃,随时会被那古庙散发的岁月气息碾碎。
“慌什么!”
一声冷喝刺入众流寇耳中,将他们从无尽的恐惧中强行拉回。
正是那名为首的黑袍人,他收回结印的双手,负于身后,冰冷的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流寇们:
“这千灵血引大阵汇聚的气血,足以暂时吸引并安抚这些游荡的鬼物,待神庙门户洞开,尔等便需进入其中。”
“神庙之中,机缘无数,上古遗留的经文秘法,可让人脱胎换骨;
稀世罕有的宝药灵根,能增寿元、破境界;更有威力莫测的古宝法器,得其一便可纵横一方。”
另一名黑袍人接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
“只要能从神庙中带出有价值之物,无论何物,皆重重有赏。
功法、丹药、神兵,乃至推荐尔等进入真正的修行大派,获得正统传承,亦非不可能。”
随着这名黑袍人的话语,一股无形无质的蛊惑之力弥漫在空气中,悄然渗透进流寇们心神。
原本因古庙和夜游神出现而战栗不安的众人,眼神逐渐变了。
恐惧被炽热的贪婪缓缓取代,呼吸变得粗重,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大派传承,宝物,这些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东西,此刻似乎触手可及。
“进去,抢宝贝!”
“搏一把,死了也值!”
“冲啊!”
不知是谁先嘶吼了一声,所有流寇顿时如同打了鸡血,双目赤红,狂吼着,死死的盯着那座正在显形的庙宇。
他们似乎暂时忘记了夜游神的恐怖,眼中只剩下对机缘的渴望。
在这片狂热躁动的边缘,一块不起眼的巨岩阴影之后,气息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秦野,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背贴冰凉岩壁,心跳平稳而缓慢,周身毛孔紧闭,灵力内敛到了极致。
只有耳廓处,微微泛着不正常的红热,隐隐有光晕在皮肤下流转,若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好厉害的蛊惑之力。”秦野心中凛然。
“若非六窍灵骨自发护住心神,隔绝外魔,恐怕我也难逃被蛊惑的下场,像他们一样冲出去送死。”
这些流寇倒是没有什么值得忌惮的,真正强大的是那三个黑袍人。
要不是此刻那三个黑袍人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古庙和夜游神身上。
再加上周围场域大变,所有人的感知能力都被剥夺,自己也不会如此安稳。
“以千人性命为祭,只为开启这座古庙,里面究竟有什么?这几个黑袍人到底在等什么?”
秦野思绪急转,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座悬浮的古老庙宇。
庙门依旧紧闭,但门缝之中,似乎开始有微弱却令人心悸的奇异光华透出,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门后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