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越过那被灰白诡雾与无尽血腥笼罩的大荒,向西地势陡然拔高。
无尽的山峦在这里仿佛被一柄开天巨斧硬生生劈开,形成一道横贯南北,深不见底的恐怖天堑。
天堑之西,是人烟相对稠密,国度林立的广袤疆域;
天堑之东,便是那吞噬了无数生灵,孕育着无尽神秘与恐怖的苍茫大荒。
而横亘在这天堑最险要宽阔处的,正是人族抵御大荒凶潮的第一道,也是最坚固的一道血肉长城——戾霄关。
城墙通体呈现出暗沉青铜色,其材质传闻乃是以太古星辰核心混合大地母气形成。
坚不可摧,更能自行吸纳消磨各种属性的灵力攻击与凶煞之气。
整段城墙高达千丈,巍峨如山岭,绵延不知多少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仿佛一头陷入永恒沉眠的青铜古龙,横卧在天堑之上,将其彻底堵死。
墙体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痕迹,有长达数十丈的裂痕,也有无数交错纵横的沟壑;
更有大片大片早已干涸凝固,颜色深黑如墨的血迹。
有些血迹范围之大,如同泼洒的湖泊,即便相隔遥远,目光触及也能让修为稍弱者感到皮肤刺痛,气血逆行。
那是唯有堪比人族大能,甚至更强存在的血液,历经万古而不朽。
城头之上,最引人注目的并非林立的箭塔与烽火台,而是一面面巨大到超乎想象的战鼓。
鼓身通体幽黑,乃是以极北苦寒之地玄冥寒铁铸就,沉重无比,寒气森然。
鼓面则呈现一种暗金色的粗糙质感,那是取自无尽深海的覆海巨鲸皮膜炼制而成。
这样的巨鼓,在戾霄关的城头上,密密麻麻,一眼望去,足足有一千零二十三面。
据古老的兵书记载,每逢兽潮冲击,或是大荒深处有禁忌存在躁动时,戾霄关便会擂响此鼓。
届时,需由至少一千零二十三位修为至少在通脉境巅峰的力士,同时以蕴含神曦与杀伐意志的特制鼓槌,全力敲击。
千鼓齐鸣,声浪汇聚,经雄关与地脉放大增幅,化作足以撕裂苍穹、震碎神魂的音波。
音波所及,十丈以下的妖兽身躯会直接爆碎成血雾,即便是更强大的凶兽,也会被震得气血涣散,骨软筋酥。
此乃人族镇守大荒入口的最强利器之一,亦是无数凶兽骸骨堆积出的赫赫凶名。
而此刻,这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雄关,也被大荒的异象所激活。
“嗡——!”
墙体上,那些历经万古的古老符文,此刻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星辰,逐一亮起。
符文并非单一色泽,而是呈现出暗金、赤红、幽蓝、土黄、青黑……
各种属性与意境的光芒交织闪烁,彼此勾连,迅速蔓延至整段城墙。
刹那间,这截长达不知多少里的青铜巨墙,仿佛活了过来。
它不再是一堵死物,而成了一条真正横亘天地的青铜巨龙。
城墙之下,此刻已然被密密麻麻,铠甲森严的大军彻底填满。
这些兵士,并非寻常王朝军队,个个身高体壮,气息沉凝,周身隐隐有灵气漩涡自行流转,吞吐不定。
这分明是至少开启了数处脉门,踏入通脉境的修炼者。
戾霄关,乃是人族诸多古国神朝,大宗门共同约定,联手镇守的大荒门户。
想要从相对安稳的王朝疆域进入危机四伏的大荒,或者从大荒回归人族世界,此地是唯一的官方通道。
因此,驻守在此的,皆是各大势力派遣而来的精锐中的精锐,是真正意义上的百战强军。
此刻,在戾霄关最为高耸,视野最为开阔的中央主城楼之巅,两道身影正并肩而立。
遥望着东方那片正被灰白诡雾与隐隐血光笼罩的,疯狂躁动的大荒。
其中一人,身穿一袭华贵无比的滚金云纹袍服。
那金色并非世俗金线绣成,而是以某种神禽的初生绒羽捻线,混合了太阳精金丝编织而成。
光芒内敛却尊贵无比,行动间有细微的日辉流淌。
其周身笼罩在一层朦胧而纯净的淡金色神曦之中,面容模煳不清,唯有一双眸子开阖间,仿佛有日月星辰在其中生灭轮回。
能在此地身穿此等袍服者,必是某个人族强大古国的皇室宗亲,甚至是坐镇一方的亲王。
人影负手而立,目光看向大荒,半晌才摇头轻叹一声:
“好恐怖的命理波动,混乱、暴戾、衰亡、新生,诸多气机纠缠冲撞,搅得那片天地的法则都在哀鸣。
看来,核心区蛰伏的那几个怪物,有些坐不住了。”
说到这里,滚金袍男子语气中罕见地流露出复杂难明的情绪:
“那头老猿真的是大限将至了,就是不知一尊对我人族抱有善意的大妖死亡,到底是福是祸?”
旁边之人闻言,周身气机微微一滞。
这是一个骑坐在一头通体青黑,形似水牛的异兽背上的老者。
老者身形干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头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束起,颌下三缕长须随风轻摆,颇有几分出尘之气。
背后斜背着一柄古朴长剑,剑未出鞘,但仅仅是静静伏在那里,便有一股洞穿虚空的凌厉剑意自然弥漫。
听到滚金袍男子的话,老道冷哼一声,声音如同金铁交鸣:
“人族的命,从来不是靠谁的同情或善意得来的。
是无数英烈血染疆场,一刀一枪,用尸山血海堆出来的立足之地。
大荒于我人族,是险地,亦是磨刀石。
那老猿虽对我人族少有敌意,甚至偶有庇护往来修士之举,但它终究是异族,是大荒的一方霸主。
它一死,估计整个大荒都会乱起来,对我人族镇守边疆而言,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但麻烦绝对是少不了的!”
滚金袍男子对老道的话不置可否,只是继续望着大荒,仿佛在自言自语:
“圣堂的那位圣骑士,性子还是那般急,昨日哨探回报,他已进入大荒外围,似乎与一头修炼有成的山君对上了,交手颇为激烈。”
老道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
“圣堂?那群披着神圣外衣的狂热之徒,眼里除了他们的神谕与荣光,哪还有什么危险与理智?
以他初入气海不久的修为,仗着几件传承圣器,就敢如此深入此刻正处剧变前夜的大荒,呵,真是嫌命长了。”
滚金袍男子没有回话,只是发出了一声叹息。
“不成真君,任你神通盖世,法力无边,命理通天,能窥得一丝天机轨迹,可终究难逃天命斩落的那一刀啊。
寿元大限,道果桎梏,天地劫数,哪一关不是白骨铺路,血泪成河?
强如那头老猿,活了不知多少万年,修为通天彻地,一念可令山河易色,如今不也……”
他的话语未尽,但其中的意味,已让城头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
真君二字,仿佛有着千钧之重,让负剑老道眼中凌厉的剑意都微微暗淡了一瞬。
身下那头老牛,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绪的波动,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老道没有再反驳,也没有再言语,只是默默的在牛背上打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