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淅沥，听到这声音，浑身湿漉漉的山鬼动作一顿，猛地抬头。

　　水珠顺着其光洁的额头滑落，沾湿的几缕乌黑长发贴在略显苍白的脸颊。

　　却丝毫不掩其眉眼间的灵秀与一种近乎钟天地之灵气的美丽。

　　目光先是警惕地扫过前方那个气息沉凝的老者，随即落到了从老者身后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的小家伙脸上。

　　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干净得像大荒雨后清澈的天空。

　　山鬼微微一愣，旋即认了出来，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你是那天那个小家伙？”

　　那日匆匆一瞥，这小家伙异乎寻常的气力，确实给她留下了颇深印象。

　　只是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再次相遇。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挡在孩童身前的老者，只一眼，山鬼心中便是一凛。

　　这老人身形佝偻，穿着粗陋，乍看与荒野中常见的猎人老者无异。

　　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深处，却沉淀着历经无数生死搏杀才能磨砺出的沧桑与锐利。

　　更令山鬼警惕的是，老者看似垂垂老矣，气血衰败，可是却像一头虽至暮年，獠牙却依旧锋利的凶兽。

　　“护道者……”山鬼心中了然。

　　对于秦野身边有这样一位老人，她并不意外。

　　大荒虽险，却也藏着无数机缘与古老遗藏。

　　每年不知有多少宗门弟子，世家天骄前来历练，身边跟着护道长辈再正常不过。

　　即便是她，此番深入核心区，身旁也是有护道者在跟随。

　　若非被圣堂那群疯子打了个措手不及，护持她的几位殿中宿老也不至于陷入苦战，更不至于让她变成这副落汤鸡。

　　心思电转间，山鬼已收敛了所有因狼狈而外露的情绪。

　　单手撑地，姿态端庄地站了起来，湿透的衣裙贴在身上，面向老村长，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晚辈礼节。

　　“万灵殿当代行走，山鬼，见过前辈。”

　　声音清脆，保持着不卑不亢的从容，举止间自然流露出一股大宗门核心传人的气度与风仪。

　　看到山鬼身上确实没有敌意，且态度恭敬，老村长紧绷的肌肉略微松弛了一些。

　　眼中锐利的审视光芒也稍稍收敛，只是那若有若无的威压并未完全散去。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深知人心险恶，尤其面对这等出身顶级势力的天骄，更不可掉以轻心。

　　小秦野身上的秘密太大了，那和光同尘的残篇虽妙，但难保万灵殿这等古老传承没有更神异的宝物或秘术能够窥破虚实。

　　他不会，也不敢去赌。

　　因此老村长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山鬼的见礼：

　　“荒村野老，当不得前辈之称。”

　　话虽如此，周身那股隐而不发的凛冽杀气，却悄然消散了大半。

　　察觉到老人敌意的减弱，山鬼心中也暗自松了口气。

　　她状态极差，体内灵力混乱，几件护身宝物也消耗甚大，实在不愿与这样一位深浅不知的野老人发生冲突。

　　对方既然暂时没有发难之意，那便最好。

　　气氛略微缓和。

　　一直躲在爷爷身后、睁大眼睛观察的小秦野，此刻感觉到那股令人不安的紧张感消退了，便从村长身侧完全走了出来。

　　有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虽然狼狈不堪，却依然漂亮得不像话的姐姐。

　　“小家伙，看什么呢？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姐姐吗？”

　　山鬼注意到小家伙那毫不掩饰的好奇目光，原本因圣堂之事而郁结的怒火与憋闷，莫名散去了少许，甚至生出了一丝恶作剧的念头。

　　她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些，湿漉漉的发丝几乎要碰到秦野的额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故意逗弄道。

　　“再看，姐姐可要收灵石当观赏费了哦。”

　　不得不说，年龄小确实可以为所欲为，这个眼神要是换成旁人，估计直接被这圣女当场当成陀螺抽了。

　　小秦野被这突然的靠近弄得小脸微红，向后缩了缩，但那双清澈的眼睛依旧看着山鬼，并未闪躲。

　　歪了歪头，没有接漂亮姐姐的话茬，而是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姐姐，外边到底怎么了？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声音还带着孩童的软糯，语气却很是认真。

　　问出这话时，一旁的老村长看似随意地整理着腰间兽皮袋，眼角的余光却若有若无地锁定了山鬼，显然也在等待她的回答。

　　提到这个，山鬼脸上的那点笑意消失无踪，下意识磨了磨牙齿，有些恨恨地说道：

　　“之所以搞成现在这副鬼样子，完全就是圣堂那群疯子在乱搞！”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气血，语速加快：

　　“大荒深处，有一头老猿，寿元将尽，血气衰败，已近大限。

　　其他几头盘踞核心区的大凶，早就对它那身蕴含磅礴生命精华与道则的遗蜕虎视眈眈，暗中觊觎，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按常理，就算要争夺，也会等老猿真正坐化，或者在其最虚弱时出手，彼此间还会相互牵制，过程虽凶险，但总归有个缓冲。”

　　山鬼的眼中闪过一抹心悸与后怕：

　　“可圣堂那群疯子，他们不知从哪里得到了确切消息，竟然趁着老猿最后一次沉眠蜕变、试图延寿的关键时刻，直接潜入了其巢穴附近。

　　带队的是他们这一代七大罪候选人之一，那个疯子，根本没考虑后果，也没给任何反应时间。

　　到了地方，确认目标，直接就联手发动了圣堂的神术神圣审判。”

　　“神圣审判……”老村长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瞳孔微缩。

　　他虽未亲眼见过，但曾在年轻游历时听到有人提及，那是圣堂核心传承才有的神术。

　　据说能引动冥冥中某种至高意志的投影力量，威力极端恐怖，专门针对“异端”与“邪恶”。

　　“对！就是那玩意儿！”山鬼气得拳头都握紧了。

　　“煌煌圣光，裁决之矛，直接从九天之上轰落，目标直指正在蜕变关键的老猿。

　　那一击几乎抽干了那方圆万里的天地灵气，老猿固然被打断，嘶吼震天，但更可怕的是……”

　　她脸上露出一丝余悸：“那一击的动静，瞬间就把整个核心区引爆了。

　　其他几头本就暗中关注、伺机而动的大凶，立刻被惊动。

　　它们或许原本各有算计，但在这种外来者插手，并且动用如此规模的神术，几乎同仇敌忾。

　　认为这是人族势力对它们领地的入侵和藐视！”

　　“我们当时刚进入核心区外围，还没靠近老猿巢穴范围，就看到那通天彻地的圣光矛落下，然后天就变了！”山鬼苦笑。

　　“兽吼震天，煞气冲霄，数道恐怖到无法形容的气息苏醒、锁定那片区域。

　　空间都被狂暴的能量和交织的法则暂时搅乱封禁。

　　我家的护道人见势不妙，当机立断，动用了一件保命秘宝，强行将我送出了最核心的战圈，他们自己则被卷了进去，暂时难以脱身。”

　　寥寥数语，却让老村长心中豁然开朗，之前许多疑惑的碎片瞬间拼凑起来。

　　大凶老猿，寿元将尽，原来如此！

　　那前些日子笼罩大荒的诡异灰雾，恐怕就是其他大凶暗中施展手段。

　　干扰天机、混淆感知，同时试探和消磨老猿生命力的前奏。

　　而灰雾引发的凶兽狂乱厮杀，估计只是微不足道的副作用。

　　相同层次强者遗留下的完整遗蜕，对于任何有志于攀登更高境界的凶兽或修士而言，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那不仅仅是磅礴的生命精华，更可能蕴含其生前领悟的残缺法则，血脉神通，一切都串起来了。

　　老村长沉默着，目光再次投向洞穴外那依旧被混乱光芒笼罩的核心区方向，眼神无比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