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阳神朝?”
秦野心中微微一凛,这个名字,他并非全然陌生。
在村子里的时候,夜晚围着篝火,村长偶尔会讲起一些流传于大荒之外的只言片语。
其中便曾提及人族疆域浩瀚,有古国,有圣地,有神山,亦有传承久远、统御亿万里山河的神朝。
能以“神朝”为名,绝非等闲势力,必然是存世漫长岁月、底蕴深不可测的庞然大物。
眼前这气息奄奄,腐朽衰败的老者,竟来自这样的地方?
而且听其口气,在那离阳神朝之中,地位定然极高,绝非普通角色。
他口中的盖世之法,很可能便是那等巨无霸势力真正压箱底的秘传。
不过秦野只是沉默了一瞬,便毫不犹豫地地摇了摇头:
“我拒绝。”
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在这寂静的长廊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动用了上千人的血祭,我不相信你。”
话语简单,理由更是直接,没有权衡利弊,仅仅是因为他不信。
那些被流寇驱赶,捆绑,如同牲畜般拖拽而来的大荒村民,那些在绝望哭喊中被血色光柱吞噬的生命。
这一切,都是秦野亲眼所见,亲身所感。
无论这老者过去有多么辉煌的功绩,有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无法洗刷他以如此残酷血腥方式开启神庙的罪孽。
与这样的大人物做交易,秦野打心底里抵触,更不信任对方任何承诺。
“你……你说什么?”
老者似乎没料到秦野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幼稚。
他先是愣住,随即仿佛听到了笑话,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嘶哑,如同夜枭啼鸣,很快便牵动了伤势,化作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咳咳咳……哈哈哈……咳咳……”他边咳边笑,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荒谬与嘲讽。
“小子,你仅仅就是为了那千名蝼蚁般的山野村民?”
老人喘息着,竭力挺直了些佝偻的背脊,即便垂死,依旧有那幅曾经身居高位的气度。
“你可知道我是谁?当年域外大凶叩关,血祸席卷八荒。
我等为人族浴血,鏖战于边荒绝域之时,你可曾看到过?!”
“那些被你同情的村民,他们的先祖或许便是我等当年浴血守护的子民后裔。”老者情绪激动,胸膛剧烈起伏。
“只要你将这枚令牌带出去,送到离阳,你便是神朝的恩人。
到时神藏、宝术、地位唾手可得,你可知这是何等机缘?”
他颤抖着从怀中艰难地摸索出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通体暗金,正面雕刻着一轮仿佛在燃烧的烈日图腾的令牌。
“盖世之法,亦可先传你部分总纲,以示诚意!如何?”
但面对这沉甸甸的令牌,老者激昂的过往,秦野的眼神依旧清澈。
“我说了,我不相信你。”
没有解释,没有辩论。
他不去评判老者过往功过是否足以抵消今日罪孽,也不去衡量那“盖世之法”与“神朝恩人”的价值。
只是遵循内心最直接的感受,不信。
不信这样一个视千人性命为草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会真的信守承诺。
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令牌“哐当”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寂静长廊中格外刺耳。
老者怔怔地看着地上的令牌,又缓缓抬头,看向秦野那稚戒备的脸庞。
脸上的激动、愤怒、嘲讽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死寂。
“呵……呵呵……”发出一连串低沉的、意义不明的笑声,不再看秦野。
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整个身体彻底瘫软下去,重重地靠回冰冷的墙壁,头颅低垂,花白的乱发几乎将面容完全遮蔽。
“天命如此,一切都是天命啊。”
老者喃喃自语,声音低微如同梦呓。
良久才又微微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投向长廊顶部那无尽的黑暗虚空。
“小子,你现在之所以会共情那些山野村民,视他们为同类,那是因为你现在就和他们站在一起,高度相同。”
“若有朝一日,你也能扶摇直上,凌驾于九霄云外,俯瞰芸芸众生。
一次闭关世间已过百年,一次悟道山下已是王朝更迭,沧海桑田。”
“到那时你就会明白,世间万事万物如同恒河沙数,生灭轮回皆为常态。”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渺,那浓郁的暮气与死气,几乎要将其完全吞噬。
“唯有打破桎梏,挣脱轮回,得证长生,才是唯一的正途,其余皆为虚妄。”
最后看了一眼秦野,那眼神极为复杂,有遗憾,有不甘,随即闭上了双眼。
一股光晕,自残破的躯体中悄然散发。
在光华之中,老者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虚幻,最终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彻底消散于长廊之中。
原地,只留下一枚孤零零的暗金烈日令牌,静静地躺在地面。
来自离阳神朝,曾叱咤风云,为续命不惜发动血祭、最终却倒在这试炼之路上的强者,就此形神俱灭,归于虚无。
秦野默默地站在原地,看着老者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那枚令牌,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试炼者,是否开启下一关?”
那宏大而漠然的声音,在老者消散后,准时响起。
虚幻的光影再次浮现在秦野面前,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秦野没有立刻回应,摇了摇头后盘膝坐了下来。
肝宫之处,那团翠绿的生机缓缓盘踞,与肺宫的不朽金性遥相呼应。
体内气血流转似乎都变得更加圆润通达,充满了韧性。
他需要时间细细体悟其中奥妙,将这份新的力量真正化为己用。
良久,当再次睁开眼时,双眸之中神光内蕴,气息比之前更加沉稳凝练。
秦野站起身,目光落在那枚静静躺在地上的暗金令牌上。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
“那个人留下的令牌,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虚幻光影微微波动,似乎对秦野这个问题并不意外。
或许是接连通过两场试炼且表现出色的秦野,确实值得他多看一眼。
这虚幻人影没有言语,只是模糊的手臂对着地上的令牌,轻轻一勾。
“嗖——”
那枚沉重的暗金烈日令牌,凌空飞起,悬浮在光影与秦野之间。
紧接着,虚幻光影的另一只手对着令牌虚虚一点。
“嗡!”
令牌猛地一震,表面那轮雕刻的烈日图腾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
一股虽然微弱的神念波动,猛地从令牌内部被逼出。
那神念波动扭曲着,发出一阵阵痛苦咆哮与不甘嘶吼。
隐约间,仿佛能看到一个微缩的,面目狰狞的老者虚影在其中挣扎。
“此令牌内,封存此人临终前剥离的一缕本命神念。”虚幻光影的声音平淡无波。
“神庙规则所限,此地禁止相互厮杀夺舍,但若携带此令牌离开神庙,脱离规则范围。
此缕神念,可于瞬息之间,侵入持有者识海,进行夺舍,借体重生。”
秦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果然,就知道这种老怪物绝不可能轻易放弃。
什么托付信息、传授盖世之法,统统都是幌子。
真正的后手,就是这夺舍之计,若非自己坚持不信,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他后怕之际,只见虚幻光影那一点之力并未停止。
“抹除。”
淡淡两字落下。
那从令牌中逼出,正在痛苦咆哮挣扎的老者神念虚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拂过。
当场凝滞,随即如同风化的沙雕,寸寸碎裂,化作最纯粹的精神光点,彻底湮灭,再无丝毫痕迹。
做完这一切,虚幻光影手指再次一弹。
那枚被抹除了隐患,光芒重新变得内敛的暗金令牌,滴溜溜旋转着,飞到了秦野手中。
“隐患已除,令牌本身材质特殊,可作信物,亦是一件不错的护身法器。”虚幻光影漠然道。
“其内部确实以秘法烙印了一门功法,功法真伪与完整度,自行查验,可作修炼参考。”
秦野握住尚带一丝微温的令牌,心中五味杂陈,还真是意外收获。
“试炼者,是否开启下一次试炼?”宏大声音再次催促。
秦野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将所有的杂念尽数排出脑海,看向那虚幻光影,重重地点头:
“开启!”
“如你所愿。”
光影流转,时空变幻。
这一次的眩晕感似乎更加悠长,仿佛穿越了无尽的水域。
当秦野再次脚踏实地,一股无边无际的水汽,混杂着一种清冷与静谧,扑面而来。
睁开眼,眼前不再是沙漠,不再是山岭,而是一片汪洋。
深蓝色的海水平静无波,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与苍穹相接。
天海一色,辽阔得让人心生敬畏,自身渺小如尘埃。
而在这片无垠汪洋的中心,一座通体由晶莹剔透,宛如万载玄冰雕琢而成的宫殿,静静悬浮于海面之上。
宫殿并不算特别宏伟,却精致绝伦,每一处檐角,每一扇窗户,每一根廊柱,都流转着淡淡的光晕,美得不似人间造物。
宫殿上空,悬挂着一轮皎洁的,散发着柔和银辉的明月。
明月似乎距离极近,大如玉盘,清辉洒落,将下方的冰晶宫殿与粼粼海面,都镀上了一层朦胧梦幻的纱衣。
整片空间,弥漫着一种空灵,幽寂,清冷的韵味,仿佛远离了尘世一切喧嚣。
“这里是……”
秦野心中刚升起一丝疑惑。
“嗡——”
那座冰晶宫殿紧闭的、仿佛由整块寒玉雕成的大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打开了。
一道人影,自门内那清冷的月华中,缓步踏出。
身姿婀娜,穿着一袭样式古朴,如同月华流淌而成的银白色长裙,裙摆拖曳,却不染半分水汽。
脸上罩着一层轻薄的,同样月白色的面纱,遮掩了容颜,只露出一双如同寒潭秋水般的眸子。
那双眸子清澈无比,却仿佛蕴含着万古不化的冰霜与看透世情的淡漠。
她仅仅是站在那里,整片汪洋,那座冰宫,那轮明月,似乎都成为了其背景。
不见其面貌,但是那股风华绝代的气质,却无法让人忽视。
女子的目光,如同月光般,落在了秦野身上。
一个清冷悦耳,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的声音,在这片静谧的汪洋世界上空响起:
“小家伙,击败我,通关此层试炼。”
“可得,玄冥壬癸之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