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的咆哮,自花果山巅那团燃烧的淡金色道火中传出。
光焰汹涌,一道顶天立地的庞大虚影,在老猿身后缓缓凝聚。
那虚影高达万丈,通体玄灰,肌肉虬结的缝隙之间有实质般的混沌气流淌旋绕。
它仅仅是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便给人一种撑开天地,镇压八荒的无上威严。
举手投足间,虚影周遭的虚空便隐隐扭曲,仿佛有古老的大星在其掌指间环绕生灭。
血脉先祖之力显化!
尽管只是极其稀薄的一缕投影,但那源自其神秘先祖的恐怖跟脚与逆天气息,依旧让这片天地的法则都为之颤栗。
老猿身上原本因衰老而衰败的气势,在这一刻轰然暴涨,暂时冲破了寿元与道伤的桎梏。
达到了一种令在场所有存在,都为之侧目的高度。
就连之前凶威滔天,意图围攻的螣蛇、相柳、肥遗三大凶兽,在这股威压下,也下意识向后退避。
这个状态下的老猿,太危险了。
而这道万丈巨猿虚影的出现,更是彻底引爆了核心区。
“嗡……”
“轰隆……”
一道道或沉眠,或蛰伏,或静观的古老意志,被这逆天的血脉气息与登天异象彻底惊动,从大荒核心区各处中苏醒。
不仅如此,天穹极高处,一道又一道淡漠威严,仿佛高踞九重天外的目光,也垂落下来,静静地注视着下方发生的一切。
那是来自大荒之外,人族疆域中,各大无上法脉,古老宗门的真正大能者。
他们也被这核心区罕见的登天景象,以及那逆天的血脉显化所吸引,隔空投来了关注。
虚空中,隐隐约约传来模糊的叹息与神念交流,唯有境界达到一定程度者方能捕捉一二:
“血脉逆天,跟脚更是莫测,可惜,太晚了。”
“根基早已被岁月与道伤蛀空,命理残缺如破网,强行登天,不过是燃烧最后的本源,绽放刹那芳华。”
“昙花一现,难以持久,终究是镜花水月。”
所有投来目光的存在,无论是核心区的古老凶物,还是天外的大能,心中都如同明镜。
他们都清楚,这老猿在此刻,以此等状态强行登天,成功的可能性接近于零。
但是,他们依旧来了,看了。
因为登天一步,玄奥无穷。
即便失败,其过程中引发的天地共鸣,法则显化,命理交织,以及失败瞬间产生的道韵碎片与感悟。
对于同样卡在这一步,苦苦寻觅前路的同层次存在而言,是无价的瑰宝。
哪怕只能窥见一丝一毫,也可能为自己将来的“登天”之路,扫清些许迷雾,增添一分把握。
因此,那通过圣光降临、本想趁机渔利的金发青年,瞬间感到自己被至少七八道极其隐晦的气势锁定。
金发青年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这具承载他意志的躯体,在这么多恐怖意志的凝视下,崩解的速度再次加快。
但也只能冷哼一声,周身沸腾的圣光稍稍收敛,不再妄动。
花果山巅,老猿对周围投来的无数道目光恍若未觉。
它脑后的命轮,此刻正在从凝实缓缓变得透明,仿佛要融于天地。
那是它一生修行所凝聚的法则与力量核心,正在与更深层次的天地规则进行交汇与共鸣。
插在山岩中的那根黝黑镔铁棍,无人催动,却自行嗡鸣震颤起来,化作一道乌光,飞入老猿手中。
老猿低头,看了一眼陪伴自己征战多年,早已心意相通的伙伴,脸上露出一丝平和的笑意。
“好,老伙计,那就让我们一起去看一看那前路的风景,到底是何模样!”
“战——!!!”
最后一个“战”字出口,不再是针对任何敌人,而是对着那冥冥不可知,高悬于众生之上的“天”。
老猿单臂擎棍,周身淡金色的道火轰然冲霄,将它映照得如同一尊燃烧的古老战神。
整个人化作一道逆冲苍穹的金色流星,悍然撞向了天穹。
下一刻,所有投注在花果山的神念与目光,都被一股宏大的天地伟力所隔绝。
众人只能听到天地间骤然炸响的恐怖雷鸣。
听到那金色流星中,传出的属于老猿的怒吼与长啸。
那啸声穿金裂石,震碎云霄,哪怕在法则的轰鸣中也清晰可辨。
天边的云雾疯狂翻滚汇聚,又被恐怖的力量撕碎,周而复始。
但很快,那翻滚的云层便被血色所浸染。
“咻——!!”
一道黯淡了许多,带着焦黑与毁灭气息的身影,从那被血光浸透的天穹中,坠落而下。
“轰!!”
花果山巅,烟尘混合着碎石与血雾冲天而起。
烟尘稍散,显露出老猿此刻的模样。
它失去了整个右臂与右腿,断口处焦黑一片,没有丝毫血液流出,仿佛被最恐怖的天火焚尽。
仅存的左手中的那根镔铁棍,已然断成了两截,断面参差不齐,灵性尽失。
双眼此刻如同两颗被烈火烧灼过的焦炭,只剩下两个漆黑的孔洞,再无半分光彩。
惨烈,悲壮,近乎彻底的毁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瘫倒在破碎山岩中的老猿,却突然爆发出一阵畅快肆意的大笑。
笑声牵动了可怕的伤势,让它大口大口地咳出混杂着内脏碎片与金色光点的鲜血,但它毫不在意。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老猿仰着头,哪怕双目已盲,却仿佛依旧“望”着那片它刚刚坠落的天穹。
天地间,一片死寂,唯有老猿那带着血沫的笑声与咳声在回荡。
但下一刻,这濒死的老猿,却猛地转过头。
那焦黑如炭的眼眶,明明已无法视物,却锁定了远空那圣光暗淡的金发青年,以及三大凶兽,脸上扯出了一个的狞笑。
嗖!嗖!
几乎在狞笑浮现的同一瞬间,用尽最后残存的力量,将手中那断成两截的镔铁棍,同时狠狠掷出。
一截,乌光内敛,裹挟着一丝未散的天谴余韵,快如闪电,直射金发青年。
“尔敢!!”
圣光中的存在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厉喝,想要操控这具躯体闪躲或防御。
但他却发现,那截断棍飞来之势,隐隐引动了周遭登天失败后的残存天光。
这种东西,足以破灭万法,无物可挡。
“噗嗤——!”
一声沉闷的撕裂声响彻。
乌黑的半截铁棍,势如破竹地穿透了层层圣光,洞穿了金发青年的胸膛。
棍上携带的恐怖巨力与那缕天地之威,更是将其整个人带得向后倒飞,锵的一声,死死钉在了后方一座漆黑山崖之上。
金发青年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截将他贯穿的断棍。
又猛地抬头,纯白的眼眸死死瞪向花果山方向。
但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这具身体的生命力正在被那断棍上残留的力量疯狂摧毁磨灭。
而他降临的意识,若是此刻强行爆发反击,必然彻底暴露更多根底。
“哼!”
最终,这尊大人物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
那道接天连地的圣光柱剧烈闪烁了一下,随即如同幻影般迅速收缩消散。
而被钉在山崖上的金发青年,眼中纯白光芒褪去,脑袋无力地垂下,生机彻底断绝,只留下一具被钉死在岩壁上的残破躯壳。
而老猿掷出的另一截断棍,划破长空,狠狠砸向了聚在一起的三大凶兽。
“轰——!!!”
螣蛇雾霭溃散,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啸,肥遗荒芜领域被硬生生砸穿一个窟窿,双身巨震;
而之前叫嚣最凶,贪婪最盛的九首相柳,更是遭到了重点关照。
护体毒光与妖元如同纸糊般破碎,九颗狰狞头颅中,接连炸开三颗。
墨绿色的毒血与碎骨漫天飞洒,相柳发出凄厉的惨嚎,剩余六颗头颅疯狂舞动。
气息萎靡了大半,庞大的身躯砸落大地,激起冲天烟尘。
一击,近乎废掉一尊大凶,重创另外两尊。
掷出这惊天动地的最后两击,老猿那残破的身躯,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软软地斜靠在了身后那棵蟠桃古树树干上。
仅存的独臂无力垂落,焦黑的头颅微微转动,用尽最后的气力:
“吾登天虽败,残躯将陨,但亦有一份登天感悟,蕴含先前所感。”
“以此感悟为凭,换取一个承诺:
吾花果山一脉猴子猴孙,自今日起,得核心区永久庇护,非犯大恶,不可屠戮,不可绝其血脉传承!”
“可否?!”
声音落下,花果山周围,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那份登天感悟,哪怕只是失败后的碎片,对于同层次存在的诱惑,是无与伦比的。
而老猿提出的条件,对于这些高高在上的大凶或古老意志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甚至无需他们亲自出手,只需一个态度,一个默许即可。
“可。”
一道苍老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声音,第一个响起,打破了沉寂。
紧接着。
“可。”“可。”“……可。”
一道又一道或阴冷、或暴戾、或漠然、或古老的声音,从核心区各个方向,乃至天外隐约传来,接连响起。
这是认可,是交易,也是一种对这位以如此惨烈方式落幕的古老王者的敬意。
默许达成。
又有一道声音,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似乎是某位与人族关系较近的大能隔空询问:
“登天失败,魂飞魄散,真灵难存,万载修行一朝成空。”
“值吗?”
听到这个问题,濒死的老猿,那焦黑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一抹笑容。
笑容褪去了狰狞,没有了霸烈,只剩下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满足与通透。
“朝闻道,夕死……”
“可矣——!!!”
话音落下,老猿张口,一团拳头大小的璀璨金色光团喷出。
那光团出现的刹那,整片核心区的灵气都为之躁动,无数道则隐隐与之共鸣。
嗖!嗖!嗖!
几乎在同一时间,虚空之中,至少七八只形态各异、或覆盖鳞甲、或缠绕藤蔓、或由星光凝聚的巨大手掌,从各个方向探出。
光团被其中一只覆盖着青铜色鳞片,大如山岳的巨掌攫取。
其他手掌微微一顿,似乎有所忌惮。
但下一刻,更激烈的交锋在虚空中爆发,那金色光团在几只巨掌间数次易主。
引发小范围的空间塌陷与法则紊乱,最终不知落入了谁手。
而就在这争夺发生的电光火石之间。
斜靠于蟠桃古树下的老猿残躯,骤然爆发出灿烂的光雨。
光雨以老猿为中心,轰然扩散,弥漫了整个花果山,乃至更广阔的天空与大地。
这光雨并无杀伤力,却隔绝了一切神念的窥探。
伴随着光雨的消散,花果山巅,已空无一物,那株蟠桃树,亦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