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坊掌柜癞疤子原来是邻县店头镇人,在凤栖没有门面。早年用一辆牛车装着带盖子的木桶,把自家烧坊酿造的烧酒从店头拉到凤栖销售,南来北往的脚夫大都带着酒囊,癞疤子的生意非常火爆。那一年凤栖东城外驿站打杂的汉子烟锅子突然死了,烟锅子女人便招赘癞疤子进门。
烟锅子除过在驿站打杂,还是牲畜市场上撮合生意的经纪。那种交易非常专业,经纪必须懂得所有牲畜的优劣和实际行情,成交的价格基本上达到双方满意。
凤栖街每月逢三、五、九遇集,常见烟锅子手拿大头烟锅在牲畜市场转悠,烟锅子抽烟不带烟袋,常常把烟锅头塞进别人的烟袋里装烟,烟锅子的绰号便由此而来。
烟锅子死时留下三个儿子,最大的七岁最小的嗷嗷待哺。凤栖街没有烟锅子的门面,烟锅子在东城外有一幢四合院,癞疤子拉来的烧酒常在烟锅子家存放,四合院离骡马大店很近,癞疤子给脚夫卖酒方便。相互间来往十几年。
烟锅子的老婆是从脚夫手里买来的,常有一些良家女被脚夫拐卖。究竟叫什么谁也不清楚,大家伙给烟锅子老婆起了个绰号叫作烟杆,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烟锅子遇集时在牲畜市场当经纪,平常的日子就在骡马大店打杂,媳妇非常能吃苦,绞水铡草啥活都干。
烟锅子死得非常蹊跷。接连下了几天雨,脚夫们上不了路,便在驿站押宝赌钱,烟锅子当宝官,那天晚上回家很晚,不知道惹下谁了,遭人暗算。
那年月死人的事经常发生,民不告官不究,即使告状也不管用,无头命案太多,官家根本管不过来。
埋了烟锅子以后烟杆做了一桌饭菜,邀请癞疤子在家吃饭。其实烟锅子没死以前癞疤子就经常在烟锅子家吃饭,吃饭也不白吃,烟锅子喝酒从不掏钱,不但自己喝还偷偷卖,癞疤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过得去就行,凤栖卖酒也属于独行生意,癞疤子的酒卖出了名气,卖不完的酒就存放在烟锅子家里。吃完饭后烟杆把屋子门关紧,手里攥一把菜刀,威胁癞疤子:“今天黑地里你上了我的炕咱就是一家人,你要是不上我的炕我就大吵大闹,说烟锅子是你害死的。叫你挨矬背黑锅,说不定官家还要治你的罪!”
癞疤子不傻,心里清楚从今往后就要替烟杆拉套。这种事戏上演过世上有过,也不是什么稀罕。癞疤子也四十岁了,老家店头三个弟弟都是烧酒的汉子,人家都娶了媳妇成了家,唯独这个老哥孤身一人,其实家人对他都非常友善,感觉哥哥是个残废,没有女人愿意跟癞疤子结婚。今晚,此时此刻,有一个女人硬逼癞疤子跟她成亲,癞疤子思考再三,摸了摸三个孩子的头,对烟杆说:“我担心这三个娃长大后不认我。”
烟杆说得非常诚恳:“不怕,我伺候你一辈子。”
癞疤子心想这女人小他十多岁,要不是为了三个孩子肯定不会招赘他进门,看样子女人属于真心,几个弟弟虽然对他很好,但是他自己总有干不动的时候,到那时岂不成了弟弟们的累赘,卧病在床谁来伺候?想到此癞疤子沉吟着对女人说:“容我回家跟弟弟们商量一下。”
那天夜里癞疤子没走,就跟烟杆睡在一起。第二天癞疤子说他必须回一趟店头,把自己被招赘的事向三个弟弟打一声招呼。
三个弟弟在一起商量,认为癞疤子有了家室也就没有了后顾之忧。大家常在一起搅勺把,对老兄的婚事非常在意,决定把属于癞疤子的家产分给癞疤子一份,就那样三个弟弟还不放心,相约来凤栖看个究竟。大家看这个嫂子虽然有三个孩子但是配得上大哥,看样子是个过光景人,虽然当时日子累点,孩子长大后就不愁光景过不到人前头。
当天晚上三个弟弟没走,就住在凤栖东城门外的驿站里面,第二天中午弟兄三个在叫驴子酒馆设了一桌酒席,请来驿站掌柜作陪,算作给大哥圆房。由于弟兄几个在凤栖人生地不熟,也就没有再邀请其他客人。吃完饭后大哥即刻返回店头经营酒坊生意,两个小弟弟留下来,决定给癞疤子在凤栖开一家酒坊,凤栖原来没有酒坊,酒坊生意在凤栖也算独行。
其实开酒坊也有许多门道,关键是踩麯,高粱酿酒要靠麯来发酵,踩麯也有许多独门绝技,有些技术属于绝世秘方,好在癞疤子家世代开酒坊,踩麯的秘方不需要求人,只要把麯种引进凤栖就行。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酿酒用水也非常重要,凡是名酒都有名泉,泉水属于天然,这没有办法,任何人无法学来。两个弟弟竭尽所能为大哥建好了酒坊,告诉哥哥先烧一窖酒试试,最初阶段不妨先把自家店头的酒拉来掺和到一起出售,到以后走一步看一步。
那烟杆也是一个非常有心计的女人,她凭感觉意识到烧酒是一门独门绝技,于是一心一意钻研烧酒技术。女人不会有什么其他抱负,把三个儿子抚养得长大成人是她唯一的念头,从此后烟杆辞掉了驿站的活路,在自家院子内踩麯,发酵,每天围绕酒窖琢磨不停,用不了几年,烟杆成为一个烧酒的高手。
癞疤子入赘烟杆家以后,再没有增添一男半女,不过三个儿子对癞疤子非常孝顺,长大后子承父业,开起了烧坊,确实红火了那么一些年,最初那几年东城门外的骡马大店外面搭建了一间茅屋,癞疤子就住在茅屋里面销售自产的烧酒,早晨常见上地干活的农民把农具靠在茅屋门口,癞疤子便从酒坛里舀一提子烧酒倒进粗瓷碗里,农夫们喝完酒抹一下嘴,扛起农具下地干活,不给酒钱也不言谢,收秋时农夫们便扛着半袋子玉米来到癞疤子烧酒的四合院,烟杆也不问多少,顺便倒进癞疤子家的板囤。至于南来北往的脚夫来茅屋前沽酒,癞疤子总是给客人把酒囊灌满,然后舀一碗酒递给客人,说,这碗酒不收钱。
凤栖人家婚丧嫁娶,常常到癞疤子家买酒,院子内一摆溜几十个带盖子木桶,一桶酒多少钱,早已经成为定数,大家感觉合算,癞疤子这人心不黑,人缘极佳。
这种现象一直维持到公元1954年,国家取缔个体经营,烧酒被定为违法,癞疤子被关了监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