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间到了农历三月,群山披上了绿色的戎装,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李妍来延安已经两个多月,经过革命大家庭的熏陶,懂得了许多革命道理。她知道革命的最终目的就是实现共产主义,为了达到这一崇高目标,有什么个人利益不能抛弃!她打算把自己嫁给毕建业,什么忠贞不渝的爱情,纯粹是见鬼!年贵明是死是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心里根本就没有李妍。李妍想好了,心里也就平稳。
李妍出了医院以后,又回到了她曾经住过的那孔窑洞,战士们对李妍的归来表示了谨慎的欢迎。安远进来了,问道:“李妍姐姐,需要我替你帮什么忙吗?”
李妍把自己的被褥搭在院子里的铁丝上晾晒,然后对安远说:“小弟弟,我想到沟里的溪水旁边去洗一下衣服和床单,麻烦你陪姐姐去一下。”
安远去请示毕旅长,停一会儿出来,对李妍说:“毕旅长答应了,我帮你拿东西。”
李妍说:“小弟弟你有什么要洗的也一起拿来,再去问问毕旅长有什么要洗的东西没有。”
安远略感诧异,突然间明白过来,这李妍姐姐也是刻意要跟毕旅长修复关系。安远又重新返回毕旅长的窑洞,停一会儿当真抱出来一大堆脏衣服,还给李妍拿出来一块当年在延安不常见的肥皂。看样子毕旅长也在刻意向李妍传递一个信息,领导不会在意李妍的任性。
天气渐热,桃红柳绿,李妍脱去外衣,穿一件洁白的衬衣,更显示出了姑娘的美丽。姐弟俩在两块石头上坐下,安远给衣服涂上肥皂,李妍轻轻地搓洗,李妍一边洗衣服一边在想,假如毕建业再提出结婚之事,她就打算答应,年龄大有什么关系?长相也说明不了问题。李妍累了,想找个窝休息,不管对方是谁,只要能替她遮风挡雨就行。
安远还是个孩子,显示了孩子的天真,他看李妍姐姐脸颊上渗出了晶莹的汗珠,有点替姐姐感到怜悯,悄声问道:“李妍姐姐,毕旅长是不是一定要娶你?”
李妍摸了摸孩子的头,眼里含着泪水,她嗔怪地说:“小孩子家,不该问的别问。”
安远却说:“我认识首长,明天我亲自找首长替你求情。”
李妍感激地看了安远一眼,说:“不用去给领导添麻烦了,你还小,得罪了毕旅长对你不好。”
安远不再说啥,站在小溪中间,把李妍洗好的衣服重新用清水淘洗一遍,然后搭在溪水旁边的柳树上晾晒,衣服洗完了,姐弟俩不愿回去,便在溪水边坐下,用脚扑打着水面,安远突然脸涨得通红,有点不好意思地表白:“李妍姐姐,你再等我几年,我长大以后娶你……”
李妍把毕旅长的衣服洗干净,晒干,叠好,亲自送到毕旅长办公的窑洞。毕旅长接过衣服放在床上,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说:“小李,你坐下。”
李妍在毕旅长的对面坐下来,内心升腾起一种悲壮,她在等待着,只要毕旅长提出结婚的要求,她就会毫不迟疑地答应。
毕旅长特意倒了一杯水,从抽屉里翻出来一小包白糖,把白糖倒进水杯里,用一把小勺搅匀,然后双手递给李妍。
李妍接过水杯放在桌子角上,喉结咕隆了一下,感觉中口里有一种苦涩。
毕旅长开始说话了:“李妍同志,我知道,婚姻大事不能强迫,但愿我们中间的不愉快成为过去,你能回到我这里工作就是对我的安慰,这么多日子以来我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你不愿意嫁给我,我绝对不会再重提,希望不要影响你的工作和情绪。”
李妍怀疑自己听错了,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睁大了眼睛,看见了毕旅长一张诚实的脸庞,这张脸饱经风霜,脖子上有一处明显的刀伤……那一刻李妍的意志经受了考验,她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终于没有说出口,毕旅长可能也发现了李妍情感上的细微变化,内心里期待着,期待李妍改弦易张,可是李妍话到口边变了味:“毕旅长,您永远是我尊敬的首长,是我们年轻人的楷模和榜样。”
院子内,哨兵来回走动,窗外射进来和煦的阳光,一对燕夫妻噙泥,在土窑洞的墙壁上筑起爱巢,细心的毕旅长在燕子的巢穴下边钉了一块木板,这样既可以保护燕宝宝的安全,又不至于使得燕子巢穴里的粪便落下来,李妍盯着那燕子看了许久,不清楚她想了些什么。
终于,毕旅长说:“小李,把那一杯糖水喝了,休息去吧。”
李妍走出毕旅长的土窑洞,又看见了哨兵那双熟悉的眼睛,自从上一次两个人偷偷地上了清凉山以后,这个哨兵就一直在暗恋着李妍。李妍对那哨兵有好感,中央警卫旅的战士都长得高大而伟岸,可是李妍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可能进一步发展,即使双方都有好感,也只能在四目对闪中表示一点同情和关怀,绝对不可以使得感情恣肆行为越轨。
李妍回到自己的窑洞,内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她的人生将会重新开始,感觉到前面的路一片茫然,一切都回到了原点,周围的一切都显得虚幻,她不知道该找谁去倾诉,所有的人都离她很远。
突然,门外扔进来一个纸球,李妍犹豫着把那纸球捡起来,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想你、保重。
李妍隔着窗子向外看,大家都在午休,只有警卫员在站岗。
李妍知道,那纸球是警卫员扔进来的。仿佛微风吹过湖面,内心里荡起一阵阵涟漪,那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感动,感情的波涛似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好似黄河那样放荡不羁一泻千里。李妍空虚的心灵需要填充,在她最困难的时刻,还有一个人在暗中默默地守望和关怀着她,这就足够,做女人最可怜,常常需要别人的青睐和关怀。可是李妍不可能越过感情的门槛,她只是隔着窗子久久地凝视,警卫员背朝她站着,为了一个朦胧的目的,小伙子在焦急等待……他不敢回头,害怕自己被燃烧。
日子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毕旅长自从打消了那个念头以后,刻意跟李妍保持距离,他再不去李妍的窑洞,需要布置什么工作就让安远去通知李妍到他的办公室来,当年领导的办公室一般兼卧室,李妍看见毕旅长又脱下了几件脏衣服,打算抱出去洗,毕旅长几乎在用一种命令的语气说:“放下!”
李妍惊愕,紧接着眼睛里噙满了泪水,毕旅长转而和气地说:“还是我来洗吧,我的内衣很脏。”李妍偷偷地抹了一把眼泪,走出了毕旅长的窑洞。
一夜春雨,周围的群山一片葱绿,山路泥泞,战士们野外活动停止了,只能在教室里学习,来了几个部队文艺宣传队的女战士,给大家表演节目,霍大姐也来了,跟毕旅长指指点点,好像要把其中的一个女演员介绍给毕旅长。毕旅长不住地点头,看样子对那个女的非常满意。
过了没有几天,战士们就开始给毕旅长布置新房,新房也是一孔窑洞,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外加一盘大炕,两床军用被子叠在一起,两床褥子铺上洁白的床单,窗子上贴着喜鹊报春的窗花,唯一鲜艳的是那粉红色的窗帘,给这朴素得几近寒酸的新房增添了些许亮色。
新娘子坐着吉普车来了,霍大姐跟二妮做了伴娘,看样子那女的年纪较大,跟毕旅长比较般配,结婚仪式也举行得比较简单,所有的战士每人发了两颗喜糖,新郎新娘向领袖鞠躬,紧接着唱了一首革命歌曲,霍大姐即席讲话,希望这一对革命伴侣白头偕老,互相帮扶,为革命做出更大贡献……窑洞里的红烛逐渐暗了下去,李妍却在火中涅槃,有一种烧焦了翅膀的阵痛,她不知道前边等待她的是什么,内心失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