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天还沉在浓墨里,凤南关的城头却早已亮起点点火把,橘黄的光团在寒风里摇摇晃晃,映着守兵们布满血丝却依旧警惕的眼。城墙上的擂石滚木码得齐整,弓弩手扣弦待发,每一个垛口后都立着攥紧兵器的兵士,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城外的寂静。
西段垛口处,两个年轻伍长并肩而立。憨直的那个正是李大牛,手按在腰间的长刀上,指节因用力泛白,瓮声瓮气地冲身侧人说:“青子,你说许狗贼今儿咋没动静?前几日天不亮就嗷嗷叫着攻城,今儿倒沉得住气。”
被唤作青子的王青眉目沉稳,目光扫过城外黑沉沉的旷野,指尖轻叩着冰凉的城砖,声音压得低:“别大意,越是安静,越可能有诈。前次咱哥俩领着弟兄们拼死拦了他们三次,他们吃了大亏,绝不会就这么傻愣愣硬来。”他话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鼓声,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沉,撞在城墙上,也撞在守兵们的心上。
“来了!”李大牛低喝一声,抬手振臂,“西段弓弩手上前!擂石滚木备着!”
城头顿时一阵忙而不乱的响动,而城外的黑暗里,许朝大军的身影如潮水般涌来,冲车撞着木轮的轰隆声,云梯架起的吱呀声,兵士的呐喊声混在一起,掀翻了凌晨的寂静。箭雨如蝗,朝着城头射来,守兵们举盾格挡,李大牛挥刀劈落数支冷箭,胳膊被流箭擦过一道血痕也浑然不觉,回头吼道:“青子,东门南门也开打了!许狗贼这是三面齐攻,拼了命了!”
王青余光瞥到东西南三面的火光与喊杀声,心头却莫名一沉。许胜江用兵素来缜密,前次硬攻折损三千精锐,今日怎会这般不计代价地全面猛攻?他抬手抹去脸上溅到的血渍,目光死死盯着城外的军阵,总觉得哪里不对——许军的攻势虽猛,却少了几分决死的狠劲,更像是刻意纠缠,只想把守军的注意力全锁在正面。
“大牛,你死守西段,看好弟兄们!我去城楼见周将军,总觉得这事不对劲!”王青话音未落,便提剑朝着主城楼奔去,衣袂在寒风里翻飞,身后李大牛的吼声追了上来:“青子小心!有事喊我,我领人过去!”
城楼上,守关主将周曦正扶着栏杆远眺,眉头拧成一团,见王青上来,沉声道:“你也觉出不对了?许军这猛攻,太刻意了,像是在演戏。”
“将军,属下怀疑他们是佯攻!”王青急声道,“前次斥候探得,咱关西侧有处废弃栈道,虽年久失修却能容轻骑通过,他们会不会绕后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声尖锐的炮响忽然从关后炸响——“咚!”
这声炮响,如惊雷劈在凤南关上空,震得所有人耳膜发颤。紧接着,关后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夹杂着兵刃相击的脆响,还有辎重营士兵凄厉的惨叫!
“不好!关后遇袭!”周曦脸色骤变,猛地回身,“快,调兵回援辎重营和西门!”
可此时,城外的许军像是得了号令,攻势陡然暴涨,箭雨密得如黑云压顶,冲车撞在城门上的声响震耳欲聋,云梯上的死士不要命地往城头上爬,硬生生将守军的退路堵死。调往关后的兵士刚下城头,便被许军的箭雨截杀,进退两难,惨叫声接连不断。
关后,赵拓领着五百精锐,如猛虎下山般冲入辎重营。这些精锐皆是善攀援之士,连夜走栈道翻过山岭,个个憋着一股狠劲,长刀挥落,鲜血四溅。辎重营的守兵多是老弱杂役,猝不及防之下根本抵挡不住,片刻间便被冲垮,粮草堆被点燃,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西门!拿下西门!”赵拓声如洪钟,领着人朝着西门杀去。西门的守兵本就被调去支援正面,只剩寥寥数十人,面对五百精锐,不堪一击,不过片刻,西门的城门便被轰然撞开,许军的喊杀声瞬间涌了进来。
“西门破了!”
城外的许军见状,呐喊声更烈,许胜江亲自提刀冲在最前,玄色战甲在火光里泛着冷光,长刀劈落,无人能挡。“杀!破城!”
凤南关的城头,李大牛红了眼,挥刀砍翻一名爬上垛口的许军,刀刃卷了边也不管,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他却死死守着西段垛口,朝着城下怒骂:“狗娘养的许军!有种跟爷爷正面拼!”余光瞥见东段城门也被撞开,许军如潮水般涌入,他心头一紧,扯着嗓子喊:“青子!青子你在哪!”
王青此时正领着几名亲兵从城楼往西段赶,肩胛被冷箭射中,剧痛传来,他踉跄了一下,反手拔下箭支,咬着牙继续冲。沿途皆是厮杀与火光,昔日熟悉的城头,此刻已是一片人间炼狱。撞见李大牛的瞬间,他喉头一哽,喊了声:“大牛!”
李大牛见他带伤,眼睛更红,冲过来替他挡开一刀:“青子你咋受伤了!咱哥俩今儿就守在这,死也死一块!”
王青攥紧手中剑,剑身上已满是血污,他望着身边仅剩的几名弟兄,又看了看步步逼近的许军,沉声道:“好!咱哥俩从入伍那天就说过,同生共死!今日便守着这凤南关,对得起身上的甲,对得起身后的百姓!”
说罢,二人并肩而立,李大牛挥着卷刃的长刀,王青持着带伤的剑,朝着涌来的许军冲了上去。刀光剑影里,二人背靠着背,替对方挡下身后的利刃,李大牛憨直的吼声混着王青沉稳的喝喊,在漫天火光里格外清晰。
周凛领着亲兵死战在主城楼,身中数刀,依旧背靠城墙挥剑抵挡,吼道:“死守!守住每一寸土地!”可回应他的,只有许军越来越近的呐喊,还有身边亲兵一个个倒下的声响。
许胜江一步步走上城头,玄色战甲上溅满了鲜血,墨玉长刀的刀尖滴着血珠。他望着脚下火光冲天的凤南关,望着四处奔逃的守军,也望见了西段垛口那两个背靠背死战的年轻伍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凤南关,破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寒风卷着血腥味与烟火气吹过城头,火把被吹得东倒西歪,唯有漫天火光,映着许胜江冷峻的面容,也映着西段垛口那两道倔强的身影。他们手中的兵器早已钝重,身上的伤口层层叠叠,却依旧攥着兵刃,不肯后退半步,像两尊钉在城砖上的石像,守着这方陷落的雄关,守着兄弟间同生共死的诺言。
关外的沙砾被血染红,寒风依旧呜呜作响,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守兵们警惕的号角,而是许朝大军庆功的前奏。凤南关的陷落,如一道缺口,被许胜江狠狠撕开,南下的通道,就此敞开。而西段垛口那两个普通的伍长,用鲜血与性命,在这方城头,刻下了最朴素的忠勇,也刻下了兄弟间至死不离的情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