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探查
贾雨村从贾芸这出来后,夜已深了,但他脸上的兴奋之色是丝毫不减。
此时街上已经没什么人,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回荡。
他紧了紧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快步朝着城南方向走去。
他这些年在扬州城也不是白混的,三教九流的人都接触过一些。
城南那处宅院戒备森严,靠自己怕是压根打探不到什么,可他知道一个人,或许能够帮上忙。
在城隍庙旁的巷子里,有个叫周二疤的破落户。
此人早年在码头上扛货,后来因为打架伤了人得罪了管事,被赶出了码头,便混迹于市井之间,专做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不管是替人盯梢、送信、收烂账,只要给银子,他什么都干,贾雨村曾替他写过几封书信,也算是有些交情。
城隍庙的巷子深,夜里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贾雨村凭借记忆摸到巷子尽头那间矮屋前,轻轻敲了敲门。
“谁?”
里面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显然带着几分警惕。
“我,贾雨村。”
听到这个回答,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张满是横肉的脸小心地探了出来,左眉上一道寸许长的疤在屋中透出来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周二疤见是他,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皱了皱眉:
“贾先生?这大半夜的,你有什么事?”
“有桩买卖,做不做?”
周二疤听贾雨村这么说,眼睛亮了亮,把门一把拉开:
“贾先生,先进来说。”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周二疤给他倒了碗水,贾雨村也不绕弯子,直接道:
“城南柳叶巷有处宅院,我想知道里头住的是什么人,平日有什么动静。
你帮我盯几天,我给你五两银子。”
周二疤一听五两银子,脸上的横肉都舒展开了,但随即又警惕起来:
“那宅院什么来头?可别是惹不起的主。”
“你放心,只是寻常商户的宅子,我与人有些私怨,想摸摸底。”
贾雨村说得轻描淡写。
周二疤盯着他看了半晌,点点头:
“成。三天后,我给你消息。”
贾雨村从怀里掏出二两碎银拍在桌上:
“这是定钱,事成之后,再给剩下的。”
从周二疤家出来,贾雨村长舒一口气。
他自然知道那宅院不简单,但周二疤这种人,只要给钱,不会多问,就算出了什么事,也牵连不到自己身上。
三日后,周二疤果然给贾雨村带来了消息。
“那宅院不简单。”
周二疤坐在贾雨村的破屋里,喝着粗茶,压低声音道,
“门口看着只有两个看门的,里头至少有十几个汉子。
我盯了两天,看见有人半夜往里送东西,都是大箱子,用黑布蒙着,出来的时候箱子就空了。”
“看见是谁送的吗?”
贾雨村追问。
“有个我认识,是王记粮行的伙计,姓刘,以前也在码头上干过。”
周二疤道,
“另外我还看见有个穿绸衫的管事模样的人进出,那排场,可不是普通商户能有的。”
贾雨村心中已有计较,又问道:
“那宅院里的人,有没有出来过?”
“出来过,都是夜里,三三两两的,走路没声儿。”
周二疤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了,
“贾先生,我可告诉你,那些人看着不对劲。
走路的样子,还有那眼神,跟咱们不一样,像是在海上漂久了的。”
贾雨村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什么海上漂久了的,你别瞎说。”
“我可没瞎说。”
周二疤撇撇嘴,
“早些年我在码头上,见过那些从海上来的人,就是这模样。
你要是不信,当我没说。”
贾雨村又给了他三两银子,将他给打发走了。
待周二疤走后,贾雨村独自坐在屋里,心中翻腾。
王家果然勾结倭寇,而且那伙倭寇就藏在城南的宅院里。
这可是天大的事,若是能借此立功,自己的前程便有指望了。
他当即起身,要去寻贾芸。
贾芸听完贾雨村的禀报,神色依旧平静,只点了点头:
“先生辛苦了。这消息很有用。”
贾雨村见他反应平淡,心中有些失望,却又不敢表露,只拱手道:
“能为公子效力,是在下的本分。”
贾芸让林青取来二十两银子,放在贾雨村面前:
“先生这几日奔波,这点银子权当盘缠。
日后还有用得着先生的地方,还望先生不要推辞。”
贾雨村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推辞道:
“公子太客气了,在下只是略尽绵力,怎敢受此重赏?”
“先生拿着便是。”
贾芸语气平淡,却不容贾雨村拒绝,
“日后还有事情要劳烦先生。”
贾雨村这才收下银子,千恩万谢地告辞离去。
待他走后,林青忍不住道:
“芸少爷,这贾雨村倒是个人才,这么快就打探到了消息。”
“是有几分本事。”
贾芸点点头,
“不过此人功利心太重,用他的时候要多加小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南的方向:
“那伙倭寇藏在城里,终究是个隐患。
不过现在还不是动他们的时候,先盯着,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李知府这几日却是坐立不安,扬州城的局势越来越微妙。
贾芸的布业越做越大,八家布行几乎垄断了城里的棉布生意,王家那边节节败退,王瑾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他这个扬州知府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帮王家?贾芸背后有林如海,有新皇。
帮贾芸?王家背后是太上皇身边的王忠,那是能直接递话到宫里的人。
权衡半天,哪一个他都得罪不起。
这日午后,李知府正在书房里发愁,管家匆匆进来禀报:
“老爷,贾芸贾公子求见。”
李知府一愣,随即连忙道:
“快请。”
贾芸穿着一身素色长衫,带着林青,不卑不亢地走进书房。
李知府亲自迎到门口,拱手笑道:
“贾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坐。”
“李大人客气了。”
贾芸拱了拱手,落座后也不绕弯子,
“今日冒昧来访,是想向大人请教一件事。”
李知府心中警惕,面上却笑容不减:
“贾公子但说无妨,只要本官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大人可知道,城南柳叶巷有一处宅院,住着些来历不明的人?”
贾芸盯着李知府的眼睛,语气平淡。
李知府心中咯噔一下,城南柳叶巷的宅院,他当然知道。
王瑾前些日子还派人来打过招呼,说那是王家的产业,夜里会运些东西,让巡夜的人不要过问。
他当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不知道。
如今贾芸突然问起,显然是查到了什么。
“城南柳叶巷?”
李知府装出一副思索的模样,
“那地方偏僻,本官倒是没太留意。怎么,那里有什么问题?”
贾芸笑了笑:
“没什么,只是听说那宅院夜里常有动静,想来是王大管事的产业,有些好奇罢了。”
李知府心中一松,看来贾芸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在试探。
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笑道:
“贾公子多虑了。王家在扬州产业众多,一处宅院也算不得什么。
只要不违犯律法,本官也不好过问。”
“大人说得是。”
贾芸点点头,话锋一转,
“不过近日我听说了一些传言,说那宅院里住的,不是什么正经商人。大人身为扬州父母官,还是多留意为好。”
李知府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强笑道:
“贾公子有心了。本官自会留意。”
贾芸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道:
“大人,有些事,早做决断比晚做决断要好。
王家树大根深不假,可树再大,根若是烂了,也经不住几场风雨。”
说罢,他带着林青扬长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