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的雨一连下了三日，湿冷的水汽浸透了大街小巷。

　　贾芸站在当铺二楼的窗前，望着街上行人撑伞匆匆而过的身影。

　　雨声刷刷中，林青快步走上楼来，打破了室内的沉静：

　　“芸少爷，李知府那边有动静了。”

　　贾芸转过身，情绪没有太大波动：

　　“哦？他做了什么？”

　　“方才他派府衙的人送了消息，说是他让巡城营加强了西门和城南的夜间巡逻。

　　他还特意叮嘱了，若是遇到王家的货船，务必仔细盘查，若有违禁品，不得放行。”

　　林青汇报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欣喜，

　　“看来是前几日的那封信终于起了作用，他终究是偏向我们这边了。”

　　“偏向谈不上。”

　　贾芸摇了摇头，

　　“他只是在为自己留后路罢了，王家倒台是迟早的事，李知府在扬州为官多年，精明得很，不会看不清局势。

　　“让王千户那边配合巡城营的动作，暗地里多派些人手盯着，尤其是西湾码头方向，重点关照。”

　　“明白。”

　　林青应下，又道，

　　“贾雨村那边也有消息，恒泰布庄的钱掌柜松口了，说愿意和我们合作。

　　只是他担心王家报复，不仅想让我们先派人保护他的布庄和家人，还想先亲眼看看水力织布机的样机，确认效果后再签合约。”

　　“意料之中，你回复他，保护的人会即刻到位。

　　你挑几个稳妥可靠的人，分两班守在钱掌柜家外和布庄附近。

　　让陈管事今日午后就把水力织布机的样机运到恒泰布庄。

　　再派两个手艺精湛的工匠跟着，现场演示操作，让他亲眼看看。”

　　林青刚要转身离去，楼下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岳匆匆上楼，脸上带着几分凝重，额前的发丝还沾着雨珠：

　　“芸哥儿，王家在城东的三家粮铺今早一起关门了，伙计们都被遣散了，账本和库存粮食也都运走了。

　　我让人跟着运粮车队，走到西郊岔路口时，被人给拦下了，对方人多势众，我们的人没敢跟太近。”

　　贾芸眉头微蹙，抬眼看向林岳：

　　“你再派几个人，去查王家其他粮铺的动向，扬州城一共八家，剩下五家若是也有动静，立刻来报。”

　　林岳应声离去，贾芸重新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笼罩在雨雾中的王家宅院方向，王瑾现在是玩得哪一出呢？

　　与此同时，王家宅院的书房里，王瑾正对着一张扬州城舆图出神。

　　桌上的茶杯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王福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说道：

　　“少主，城东三家粮铺的粮食都已运走，账本也烧了一半，剩下的都是干净账。

　　伙计们每人给了三个月工钱，都打发回乡下了，叮嘱过他们不许乱说话，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都烧干净了？”

　　王瑾头也不抬，语气带着几分审视。

　　“是，近两年与盐商、倭寇往来的账目，涉及银两交割和货物转运的明细都烧了。

　　剩下的都是日常买卖粮食的账册，就算府衙查过来，也查不出什么问题。”

　　王福连忙回道，语气恭敬。

　　王瑾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舆图上：

　　“贾芸那边有什么动静？钱掌柜倒向他之后，有没有再拉拢其他布行？”

　　“听说他派了工匠给恒泰布庄送水力织布机的样机，还派了人保护钱掌柜的家人和布庄。

　　另外李知府的巡城营在西门码头拦下了我们两艘货船，查了半个时辰。

　　幸好船上都是普通的绸缎布匹，实在找不出问题才放行了。”

　　王福如实禀报。

　　“李知府这个老狐狸，想两头讨好，算盘打得倒精。”

　　王瑾脸色沉了沉，

　　“还有那水力织布机，这东西若是真如传闻那般高效，我们的布庄就真的没活路了。”

　　“少主，要不要让人去恒泰布庄看看那织布机到底是什么样子？

　　若是能弄到图纸，我们也可以仿制。”

　　王福试探着问道。

　　“可以。”

　　王瑾点了点头，

　　“记住，只看不动，现在不是和贾芸硬碰硬的时候，我们的首要任务是转移核心物资和人手，不能因小失大。”

　　“是。”

　　王福应下，又犹豫道，

　　“少主，我们这么收缩产业，会不会让底下的掌柜和伙计们心慌？

　　刚才已有几个掌柜派人来问，是不是王家要撤出扬州了，人心有些浮动。”

　　“慌就对了。”

　　王瑾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景，冰冷的雨丝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更加清醒，

　　“现在的扬州，就是个泥潭，越早抽身，越能保全自身。

　　告诉那些掌柜，就说我要整顿产业，择机再扩张，让他们安心守好自己的铺子，若是敢擅自泄露消息或者投靠贾芸，后果自负。”

　　王福应声退下，书房里只剩下王瑾一人。

　　他抬手推开窗，任由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心中满是不甘。

　　扬州是王家经营多年的根基，如今却要亲手放弃，可他清楚，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与保全家族核心力量相比，这些产业的损失不算什么。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一个贾家旁支子弟逼到这般境地。

　　......

　　恒泰布庄引进水力织布机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只用了一日时间，就传遍了扬州城的布业圈子。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就有两家布行的掌柜结伴来到恒泰布庄，非要亲眼看看这能日织百匹的织布机到底是什么模样。

　　钱掌柜得了贾芸的吩咐，也不藏私，让跟着样机来的工匠当场演示。

　　只见工匠将棉纱放入织布机，轻轻转动机关，借着水力驱动，机杼飞快地运转起来，棉纱在机器中穿梭。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一匹细密均匀的棉布就织了出来，无论是质地还是手感，都比传统木织机织出的布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两个掌柜看得眼睛发亮，当场就坐不住了，转身就往贾芸的当铺赶，生怕去晚了就没了合作的机会。

　　贾雨村这几日直接就住了当铺偏院，一早起来就忙着整理合约范本，将合作期限、棉纱供应价格、织布机安装费用及后续维修事宜等条款一一列明，确保没有任何含糊之处。

　　他听到伙计来报有布行掌柜上门，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迎了出去。

　　不到午时，又有一家布行掌柜找上门来，加上昨日傍晚派人来递话，表示愿意考虑的两家，短短两日，已有五家布行明确表示要与贾芸合作。

　　还有三家布行派了伙计来详细打听合作条款，态度十分谨慎，显然是在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