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倪二快步走来。

　　他换了身干净的粗布短打，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可走近了还是能闻到一丝淡淡的臭味，只是比之前淡了许多。

　　“芸哥儿！”

　　倪二脸上带着几分狼狈，还有些懊恼，

　　“让那丫头跑了，我没能跟上她。”

　　贾芸面不改色，稍稍后退了一些，示意他慢慢说。

　　倪二便把跟踪周清欢的经过一五一十讲了，一直讲到要被发现了自己躲在了粪车下面。

　　他说完，还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这味儿，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贾芸听完嘴角也不禁扯了扯，花了好大力气才没笑出声来：

　　“二叔，你先歇会儿，继续盯着周清欢和她爷爷，别让他们察觉被跟踪，也看看有没有人再和他们接触。”

　　倪二点点头，找了个干净的石头坐下，还是忍不住搓了搓胳膊，显然那股粪臭味让他浑身不自在。

　　“芸哥儿放心，这次我一定小心，绝不再栽这种跟头。”

　　贾芸点点头，这边有倪二帮他盯着，他还是比较放心的。

　　他准备连夜找林如海汇报一下今日的进展，将城外那个仓库的情况告诉他，如今的王家已经不像最初那样的张狂，开始小心处理痕迹了。

　　巡盐御史衙门的灯火已经点亮，林如海正在书房批阅卷宗，案上摆满了各地盐商的往来账目和证词。

　　见贾芸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毛笔，示意下人上茶：

　　“仓库那边情况如何？”

　　“回叔父，仓库里只剩十几袋私盐，大部分已经被转移，账本也不见了踪影。”

　　贾芸拱了拱手，将自己仓库遇袭、抓获几个黑衣汉子的事情一一说明，随后话锋一转，

　　“另外叔父你之前是否注意到我身边有一女子和一老人。”

　　林如海眉头微蹙，他自然是注意到了，当时他还在心中奇怪了一下，但当时也没有多想。

　　如今贾芸主动提起，他知道这二人身上一定有猫腻。”

　　他没有开口询问，而是静待贾芸叙说，贾芸见林如海来了兴致，便将自己心中的猜测和盘托出：

　　“叔父，晚辈此次从神京来，在神京查到一些事情。

　　三皇子周时，在户部观政，与唐主事、仇都尉等人勾结密切。

　　淮扬的赈灾粮贪墨案，看似没有他直接参与的证据，实则他是默许二人截留粮食。

　　其中一部分就通过王家的粮庄转手卖出，私盐交易的分赃，也有一部分流入了三皇子府。

　　另外运往神京的私盐也与三皇子有关。”

　　贾芸在神京时就已经觉察到三皇子的不对劲，敢私吞赈灾粮，要是没有三皇子的默许，他们无论如何都是做不到的。

　　至于私盐，三皇子在赈灾粮的事情上都已经和他们站在了一起，私盐这么大的利润，三皇子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至于到底有没有，贾芸他不在乎，他知道三皇子对他的观感一定不好，自己当然是要先下手为强。

　　林如海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你是说那两人是三皇子的手下？”

　　贾芸点头道：

　　“那二人手上都是有着弓箭的老茧，像是军中出身，不像是王家能养出来的。”

　　林如海脸色不变：

　　“我早就觉得此事背后有皇家势力牵扯。

　　王家敢如此肆无忌惮，不仅是因为勾结了地方官员，更是有皇子在背后撑腰。

　　三皇子在户部掌着钱粮，自然能为王家的私盐运输和贪墨行径提供便利。”

　　贾芸见林如海言语中没有对自己的责备，胆子又放大了些：

　　“正是如此，三皇子一直觊觎储位，需要大量银钱打点朝中关系，王家的私盐生意和贪墨所得，正好成了他的钱袋子。

　　如今神京那边，张清越、仇英等人已被擒，三皇子怕事情败露牵连到自己，必然会让王家尽快销毁证据，甚至不惜杀人灭口。”

　　林如海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江南的局势比我之前想象的更复杂。

　　王家是江南最大的盐商，垄断了淮扬七成以上的私盐交易，还控制着部分官盐配额。

　　他们勾结的官员，上至户部尚书张清越，下至各州府的盐道副使、知府，形成了一张庞大的关系网。”

　　他转过身，继续说道：

　　“去年淮扬发大水，朝廷拨下的赈灾粮，压根半点都没有到灾民的口中。

　　“那些官员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贾芸叹道。

　　“利益诱惑太大。”

　　林如海语气沉重，

　　“如今江南的官员大致分为三派：一派是王家的死忠，如苏州知府张启山、盐道副使赵谦等人，他们与王家利益深度捆绑，必死力维护。

　　一派是观望派，多为一些中等官员，既不敢得罪王家，也不想与朝廷作对，暂时选择隔岸观火。

　　还有一派是支持我们查案的，多是一些清流官员，他们希望借此次查案扳倒王家及其党羽。”

　　贾芸心中了然：

　　“这么说来，我们是孤军奋战了。”

　　林如海闻言笑了笑，走回到桌子前，取出了一物递给了贾芸。

　　贾芸伸手接过，发现是一封圣旨，连忙要跪下。

　　林如海将他拦住：

　　“这是陛下写给我的暗旨，不用如此，你且看上面所言。”

　　贾芸立马低头看了起来，很快他就知道了，林如海让他看什么。

　　因为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新皇竟让他接管扬州城外的扬州卫。

　　“没错。”

　　林如海没等贾芸说话，

　　“新皇让你前来江南，看似是让你孤身前来协助我查盐案，实则暗中调兵给你。

　　这支扬州卫的千卫之前跟过荣国公，希望你不要辜负陛下的心意。”

　　贾芸闻言，心中有些惊叹新皇对于林如海的信任，不仅给了他御史的身份，甚至把军权也给了他。

　　之前贾芸还在奇怪新皇为什么会一下子给自己一个从五品的忠武校尉，原来是为了林如海而准备的。

　　他看着眼前的林如海，忍不住想起了远在神京的黛玉，忍不住问道：

　　“叔父，此次前来，黛玉妹妹让我给你带个话，说她在荣国府一切安好，让你不必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