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张记
贾芸听闻李掌柜所言,心中便知如今要解原料的根本困境,终究还是要拿下张记棉行。
那张老头虽然性子倔,却并非是愚笨之人。
他与王家积怨多年,如今不过是被惧意捆住了手脚,相信只需点破利弊,再给他一份安心,未必不能争取过来。
当日午后,贾芸便带着林青前往张记棉行,也未带扬州卫的亲兵,只是二人轻车简从,一路行至城南的老巷。
张记棉行开在巷口,门面是老旧的木架结构,挂着褪色的蓝布幌,显得格外冷清,门口连伙计都不见一个。
贾芸推门而入,迎面的柜台后,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是张掌柜。
他手里捏着一杆旱烟,却没点着,眉头皱成一团,脸色沉郁。
而柜台旁的八仙桌前,还坐着一人,身着宝蓝色锦袍,面容白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正是王家新派来的管事王瑾。
桌旁还站着两个王家的打手,垂手而立,目光冷冽地盯着张掌柜,堂内的气氛压抑得很,显然贾芸来的正是时候。
王瑾听见动静,缓缓转头看来,见到贾芸,脸上的笑意更浓,起身拱手,语气客套得很:
“这不是贾公子吗?真是稀客,没想到竟会在张掌柜这里遇上。”
贾芸没想到这王瑾竟然认识自己,也拱手回礼,目光扫过面色窘迫的张掌柜,淡淡道:
“闲来无事,来张掌柜这里坐坐,倒是不知王管事也在。”
张掌柜见贾芸到来,嘴唇动了动,却没敢说话。
他方才正被王瑾逼着表态,要立誓绝不与贾芸的工坊有任何往来,还要把铺子里的棉花都低价卖给王记棉庄。
若是不从,王瑾便暗示要对他那在书院读书的孙子下手,这正是张掌柜的软肋,一时被逼得进退两难。
王瑾笑着侧身,邀贾芸落座:
“我也是与张掌柜叙叙旧,毕竟张掌柜在扬州做棉商多年,王家与张记也算老相识了。”
他说着,端起桌上的茶杯,推到贾芸面前,
“贾公子请用茶,只是粗茶,不比公子府中的好茶。”
贾芸并未落座,也没碰那茶杯,目光落在张掌柜身上:
“张掌柜,晚辈今日来,是想与你谈一谈棉花供货的事。”
这话一出,王瑾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像是在敲打着张掌柜的神经:
“贾公子倒是直接,只是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张掌柜刚与我说,往后扬州的棉花,只会与王家合作,旁人怕是没机会了。”
张掌柜身子一颤,头埋得更低,半晌才憋出一句:
“贾公子,对不住了,老夫一把年纪,只想安稳度日,不敢再惹麻烦。”
贾芸看着他,微笑道:
“张掌柜,你与王家做了这么多年朋友,日子过得安稳吗?”
张掌柜身子又是一震,抬眼看向贾芸,眼中满是苦涩,却又被王瑾的目光逼得再次低下头。
王瑾轻笑一声,打断道:
“贾公子这话就不对了,做生意讲究你情我愿,张掌柜愿意与王家合作,自然是觉得王家靠谱。
倒是贾公子,初来扬州,便处处与王家作对,如今还想挖王家的合作商,未免太不把王家放在眼里了。”
贾芸迎上王瑾的目光:“王家在扬州的名头,我自然是听说过的。
只是我听说的,可不是王家的善名,王管事今日来此,怕也不是什么叙旧吧?”
王瑾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那抹挂在脸上的笑也淡了,眼中闪过一丝阴翳:
“贾公子休要血口喷人,王家行得正坐得端,岂容你随意诋毁?
倒是你,仗着有林如海撑腰便在扬州横行霸道,真当王家无人不成?”
“我可从不敢横行霸道,只是做该做的事,守该守的规矩。”
贾芸向前一步,目光扫过那两个打手,
“倒是王管事,带着打手逼一个老掌柜就范,这算什么?”
他转头再次看向张掌柜,声音缓了几分,却是字字戳心:
“张掌柜,你怕王家报复,怕连累家人,我明白。
但你今日屈从了,王家只会得寸进尺,明日便会让你把棉行拱手相让,届时你一无所有,依旧护不住家人。
可若是你与我合作,我能让你的棉行起死回生,还能保你家人平安。”
“你能保我?”
张掌柜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眼中满是迟疑。“
“晚辈是陛下钦点的忠武校尉,奉皇命接管扬州卫。”
贾芸的语气淡然,但王瑾的脸色愈发难看。
“贾校尉倒是会开玩笑。”
王瑾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重新挂上那抹笑,只是这笑里已无半分温度,
“今日我与张掌柜的事,就当贾公子没来过,日后大家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我既然来了,就没有空手回去的道理。”
贾芸看向张掌柜,
“张掌柜,我的纺纱工坊,改了新纺车,效率比之前高了三倍,纺出的棉纱细匀紧实,扬州的布庄都抢着要。
你若与我合作,你的棉花不仅能卖出好价钱,我还能教你些纺纱的门道,让你张记也能开个纺纱作坊,不用再看王家的脸色。”
张掌柜看着贾芸坚定的目光,又看了看面色阴翳的王瑾,心中的天平终于倾斜。
他与王家积怨多年,早就受够了打压,今日贾芸的话,句句说到了他的心里,更何况贾芸有扬州卫撑腰,未必不能与王家抗衡。
他咬了咬牙,猛地站起身,将旱烟杆往桌上一拍:
“贾公子,老夫信你。
往后张记的棉花,专供你的工坊。”
王瑾没想到张掌柜竟真的敢反水,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起身道:
“张老头,你可想清楚了,今日你拒了王家,日后在扬州,怕是再无立足之地!”
“老夫一把年纪,活够了,也受够了王家的气。”
张掌柜梗着脖子,再也没有之前的怯懦。
王瑾看着张掌柜和贾芸,知道今日局势已逆,再留着也无用。
他若是硬来,贾芸身边虽只有林青,可扬州卫的人怕是离此不远。
他压下怒火,重新挤出一抹笑,看向贾芸:
“贾公子果然好本事,能说动张掌柜,王某佩服。”
他拱手道:
“今日之事,就当是王某与张掌柜的一场误会。
过几日扬州城有文会,各路文人雅士都会到场,王某做东,特来邀请贾公子赴会,想与贾公子好好结交一番,不知贾公子肯赏脸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