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按察使危机:当苏赫翻开甘肃账册,发现自己正坐在火药桶上
一滴浓墨“啪”地洇在“损耗”二字上,晕开一团黑渍。
又来?!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
这……这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自打来了四川,他感觉自个儿不是在接旨,就是在准备接旨的路上!这哪儿是“盐茶道”衙门?这分明是“圣旨接收处理中心”——还是“全年无休,二十四小时待命”那种!
年初那道“承锐”的旨意带来的耳根燥热还没完全褪尽,中间夹杂着沈芸案结案时那份“只字未提”的邸报带来的憋闷,这才多久?满打满算,从他正式搬进这盐道衙门,也才……不到三个月吧?
“好嘛!”苏赫心里那本《接旨工作日志》哗啦啦自动翻页,“这圣旨传达频率,充分体现了‘皇上对地方工作的高度关怀和持续指导’!是‘加强上下联动,确保政令畅通’的生动实践!”
他整了整官袍,快步往外走:
“这次……可千万别又是来关心我‘个人生活问题’和‘家庭建设进度’的啊……”
上谕:
四川按察副使苏赫,秉心清正,才识明敏。微服查弊,直破永通仓‘水银砣’之奸;据实定案,顿清盐引短绌之积蠹。
苏赫垂着头,心里却嘀咕:这点“功绩”,也值得上达天听?
朕甚嘉焉!
兹特擢尔为四川按察使,兼理盐茶道事务,整饬鹾政,肃清课纲!”
苏赫猛地一抬头。
按察使?从按察副使——正四品,直接擢升为一省司法最高长官——正三品?
还继续兼着盐茶道?
没等他消化。
原任按察使刘启,着调云南按察使。
赐御书‘清勤可嘉’匾额,并准紫禁城骑马,以彰忠勤。
尔其益笃初心,毋矜毋怠,副朕简任之至意。
钦此!
苏赫握着圣旨的手指节有些发白。“紫禁城骑马”的殊荣在耳边响,“清勤可嘉”的匾额似乎已在眼前高悬。
“这不科学!”
两个卷宗在他脑海里自动摊开——
《沈芸·科举舞弊·灭门血案》——两条人命,九年隐忍。按老单位标准,这是够格上《法治在线》专题报道、年终总结会第一个发言的“年度标杆大案要案”!
《永通仓·水银砣·盗窃官盐案》——一个灌了水银的秤砣,几个合伙做账的仓吏,这属于“加强内部管理、堵塞制度漏洞”的一般性工作成效。
“这是什么立功评奖的考核标准?”
苏赫脑子里的响起:
“命案必破,不破不休!这难道不是我们工作的基本原则?”
可现在......
破了惊天大案连个“热心群众奖”都没捞着,逮了几个仓库里的“小老鼠”就直接“火线提拔”?
他抬起头,望了望窗外灰蒙蒙的天,用力甩了甩头,朝后院走去......
原以为江云叙多少会流露出些惊讶,或至少感叹几句。
谁知她听完,只平静道:“皇上这般信任你,实在难得,自当竭尽心力——非为功名,而为苍生。”
苏赫脸上“噌”地一热。
好嘛!看看人家这觉悟!
自己呢?
——典型的“小资产阶级虚荣心作祟,个人英雄主义尾巴翘上天”!
嘴上天天挂着“集体荣誉大于天”“工作不分高低贵贱”,可真到了论功行赏的关键时刻,那点“我要进步”“我要露脸”的小算盘,打得比生产队的算盘珠子还响!
“……这种‘讲条件、要待遇’的思想苗头很危险啊!”
苏赫暗自嘀咕,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咳……好。”
江云叙转身,从书案旁的紫檀小匣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父亲前日捎来的,给你的。”
苏赫接过,拆开火漆,目光扫过,真是又气又想笑。
信是江春亲笔,措辞依旧周到恳切。先是对苏赫“勤勉王事、卓有建树”表示“老怀甚慰”,随即话头一转,落到“家事”上。
江春在信中写道,近来每每思及苏赫与云叙成婚已久,至今膝下无子,心中“实感惶愧”。他言道,苏赫正值壮年,前程远大,子嗣一事关乎宗祧,非同小可。云叙自幼体弱,若因此耽误苏家血脉承继、令香火有亏,他这做岳父的“万死难辞其咎”。
故而,不如由他出面,在扬州或苏杭之地,寻一两家世清白、性情温婉、宜男之相的良家女子,纳为侧室,以“广嗣续,慰亲心”。信末再三强调,此议绝无他意,纯是一片“为婿计深远”的苦心,并恳请苏赫务必与云叙“婉转商议,勿伤夫妻情分”。
苏赫捏着信纸。
好你个江春!
这事——你能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俩这关系距离“联合生产项目”正式启动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苏赫把信纸往袖口里一揣,脸上挤出笑:
“啊?没啥大事儿!……就是说了一些‘关于进一步加强队伍建设的指导意见’!在抓好主业的同时,要‘拓宽人才引进渠道,优化队伍结构’,为‘事业可持续发展’提供坚实的‘后备力量保障’。”
乘着这短暂的间隙,苏赫特意备了份厚礼,亲自去拜访沈砚修。
沈砚修如今住在府学后面一处僻静的小院。苏赫叩门时,他正拿着一卷《礼记》在檐下踱步。
门开,沈砚修抬眼一看,书卷“啪嗒”掉在地上。
“苏……苏大人!”他声音都变了调,身体一躬到底,随即就要撩袍下跪。
苏赫吓了一大跳,一把托住:“诶诶诶!干嘛!大哥!我是特意来谢你的!”
沈砚修被他架着,腰却弯得更低了,脸上血色褪尽,“大人切莫折煞卑职!卑职戴罪之身,蒙大人不弃,已是天恩浩荡!岂敢当‘谢’字!卑职……卑职万死!”
苏赫头皮都麻了。
他赶紧换上一副再诚恳不过的官方面孔,半扶半拽地把沈砚修按到院中石凳上:
“沈大人误会了!快坐,快坐!……呃,我今日是以朋友身份前来,绝无他意!前番查阅科举旧档,多亏沈大人鼎力相助。此乃公事,亦见私谊,苏某心中感念,特来致谢!”
沈砚修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无论苏赫如何放软语气,他一律垂眼恭答:
“蒙大人垂问,一切安好。”
每一句透着谨慎和疏离。
苏赫原本准备的一肚子话,在这密不透风的恭敬面前,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觉得自己像个“地方文艺骨干”,满腔热忱想去慰问演出,结果撞上了“文工团”的正式汇报表演——节目单是定的,座次是排好的,连鼓掌的节奏都带着番号。
院子里只剩墙角秋虫有气无力的嘶鸣。
苏赫终于意识到,再多待一刻,对两人都是煎熬。
他有些狼狈地站起身,将带来的礼物——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和几盒滋补药材——轻轻放在石桌上。
“沈大人保重身体,闲暇时……亦可来按察司走动。”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沈砚修立刻弹起身,躬身长揖:
“恭送大人。厚赐愧不敢当,大人恩德,卑职没齿难忘。”
走出小院很远,苏赫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恭敬的目光。
他长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翻身上马。
回到按察司衙门,苏赫还没从沈砚修小院里那份尴尬中完全回过神,一份从兰州发回的加急公文,就“啪”地拍在了他的公案上。
是那位被他派往甘肃核查粮台的老书办,写的密禀。
苏赫快速扫过,目光在几行关键数字上死死钉住:
收捐监粮:四十三万七千六百石。
赈济支用:三十三万五千六百石。
结余:十万两千石。
苏赫眼皮一跳,心里那点尴尬瞬间被警觉取代。
当前西北虽无大战,但根据年羹尧那边的调动迹象,分明是在收缩拳头,积蓄力量,为下一轮更大的动作做准备。这种时候,作为前线粮饷储备关键一环的甘肃粮台,账面上居然只剩这点余粮?
他强压心惊,继续往下看:
康熙五十五年,全省大旱,饿殍载道。
康熙五十六年,赤地千里,民食观音土。
......
用兵西征期间,救灾用粮尚只占粮台支出的半数。
可如今战事已停,转运压力本应大减,怎么反而在短短数月内,就把历年积存加上新收的“捐监粮”,一口气“赈”了个干干净净?
回到按察司衙门,苏赫还没从沈砚修小院里那份尴尬中完全回过神,一份从兰州发回的加急公文就“啪”地拍在了他的公案上。
是那位派往甘肃核查粮台的老书办写的密禀。
苏赫的目光在三行数字上死死钉住:
收捐监粮:四十三万七千六百石。
赈济支用:三十三万五千六百石。
账面结余:十万两千石。
“十万石……”苏赫眼皮一跳。
当前西北虽无大战,但年羹尧那边的种种迹象,分明是在收缩拳头、积蓄力量。这种时候,甘肃粮台的账面竟只剩下这点粮食?
他压下心惊,继续往下看。老书办附上了关键信息:
康熙五十五年,全省大旱,饿殍载道。
康熙五十六年,赤地千里,民食观音土。
看到这里,苏赫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西征最吃紧的年份,救灾用粮也只占粮台支出半数。如今战事已停,怎么反而在短短数月内,就把历年积存加上新收的捐监粮,“赈”掉了整整三十三万石?
十万石——这点余粮,若真有什么行动,简直是杯水车薪。到时候前线真的因粮草不继而贻误军机,他这项“专理三省军需”的新官帽,连同脑袋,恐怕都得一并摘了。
“康熙五十六年……”他盯着公文,眉头紧锁,“那会儿所里正搞‘夏季反扒专项行动’,我成天在公交站盯三只手,甘肃下没下雨我上哪儿知道?”
“来人!调阅康熙五十六年以来所有甘肃灾情邸报,一条都别漏!”
一个时辰后,几大摞邸报堆满案头。
苏赫一页页仔细翻查:
康熙五十六年某月,甘肃巡抚王亶望奏:秦州、巩昌等地,自春徂夏,雨泽愆期,田禾枯槁,民情惶惧……
康熙五十七年某月,王亶望又奏:平凉、庆阳等处,连岁被旱,今岁尤甚,秋禾无收,饥民流离……
康熙五十八年……
康熙五十九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