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大清:包衣出身,官至巡抚

第85章 土司的“完美答卷”:当官样文章遇上“属地管理”的硬壳

  被传唤的衙役书办陆续到齐,苏赫逐一询问。

  据那管文书的老吏回忆,孙维岳接到按察使司公文后,次日便亲自督办,命人拟定了一篇措辞严正的告示,着书吏誊抄了数十份,贴满了打箭炉四门、各市集口,以及通往木雅方向的几处关隘要道。

  告示贴出去没几天,厅衙的陆续收到些些“木雅验讫”的纠纷旧档,内容详实——时间、地点、货物、罚银数目,都写得清清楚楚。

  几家被找来的商户管事到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隆昌号”的茶商陈管事。他今年开春押茶进木雅,被一伙人拦下,带到木雅寨子边的几间土房前,门口挂着“打箭炉厅木雅巡检司”的木牌。

  里面有公案、站班差役,还有个穿官服自称“巡检”的人坐堂,断言他的茶引“未加盖木雅验讫章”,罚银二十两。

  回程路过打箭炉,瞥见城门口的告示,陈管事才恍然大悟,忙不迭翻出行囊里的“罚单”,直奔厅衙呈递。孙维岳接过只扫了一眼,斩钉截铁道:“此系伪作!打箭炉厅从未设过什么‘木雅巡检司’。”

  “永丰盐号”的押货伙计张二则更惨。他那队盐车刚进木雅地界,便被五六条汉子持棍拦住,口称“巡检司稽查”。争执间对方动了粗,打伤两名脚夫,硬生生抢走十包上好的井盐。小张忍着一肚子窝囊气,寻到那挂着木牌的“巡检司”去报案,堂上那位“巡检”眼皮都未抬:

  “无木雅验讫,便是私盐。尔等贩私拒捕,本司未究你罪已是宽宥,还敢来聒噪?”

  张二只能愤然退了出来。返回打箭炉,看见城门旁那纸告示,他才惊觉自己撞上了怎样的黑局,当即翻出当日被夺盐的货单、受伤脚夫的证词,一股脑儿送到了厅衙。

  苏赫又问了通判、衙役、书办。众口一词:打箭炉厅自开厅以来,未设立过“木雅巡检司”。

  所有这些线索,都指向那个根本不存在、却又在木雅地界实实在在行使过“官威”的“巡检司”。

  苏赫坐在那儿,把所有人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好嘛!这是典型的‘冒充机关工作人员招摇撞骗’!还搞出了‘固定办公场所’、‘标准化执法流程’!这是要冲击‘年度诈骗创新奖’啊!”

  苏赫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两步。

  这管理水平、这执行力、这“持续创收能力”!

  “这哪是‘土政策’?这分明是搞了个‘地下分厅’!属于严重的‘未经批准,擅自设立分支机构’!是‘山头主义’和‘封建割据’的变种!”

  他重新坐下,铺开纸笔:

  “来,陈管事,张伙计,你们再仔细回忆回忆。那个‘木雅巡检司’具体在木雅哪个位置?周围有什么标志?那坐堂的‘巡检’,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口音哪里?穿的那身‘官服’,是什么颜色料子?那些‘差役’,有几个?都拿的什么家伙?”

  他一边详细记录,一边在心里盘算:是时候,去会会这个“年度诈骗创新奖”的得主了。

  苏赫捏着那几张商户供词和画下的地形草图,没敢再犯了“个人英雄主义冒进”的老毛病!

  他抬手摸了摸头顶——素帽。革员留任,现在的自己,可是“重点考察对象”!

  “在土司地盘搞‘无证执法’?好家伙,你这是嫌‘停职反省’的处分太轻,想争取个‘革职流放’的‘先进个人’名额啊!”

  他转身回到案前,从书架上抽出那几本翻得卷了边的律例。

  《大清律例·名例律》写得明白:“凡土司地方词讼,须会同土司审理。”

  《理藩院则例》更是一刀切死:“凡涉番地民情,流官不得擅专……违者以激变论。”

  白纸黑字,字字如刀。

  打箭炉厅虽挂了“厅”的牌子,可翻开《打箭炉厅志》一看就明白——这地方是典型的“土流并治”。厅城附近归流官管,可稍微往山里走,木雅、折多、乃至更远的村寨,民间纠纷、治安捕盗则是各家世袭土司的事。

  他苏赫要是真带着一队衙役冲进木雅抓人……

  年终总结第一条就得写:“因工作方式简单粗暴,引发边地不稳定因素……”

  想到这里,他仿佛已经看见年羹尧拍着桌子:“苏赫!你是去查案的,还是去给老子捅马蜂窝的?!”

  他将陈管事、张伙计等人的证词,连同画出的“巡检司”位置草图、缴获的伪印拓片,还有那几份笔迹雷同的“判词”一一整理清楚,封套装好。

  随即铺开纸笔,这一次,下笔前思量了很久。

  写下:

  “木雅安抚司土司老爷雅·多吉坚赞钧鉴”

  开头要体现尊重与协作精神:

  “川省按察使司兼理盐茶道、革员留任苏赫,谨致书于贵司……”

  接着,是“客观情况反映”。

  他用最“客观”的语气,描述了近期收到的商户控诉,提及那个“挂牌开堂、仿制官印、私设规费”的所谓“木雅巡检司”。随后,又特意点出,已有不下十家商户,拿着盖有伪印的文书,声称“此系木雅地方定制”。

  写到这里,他感觉火候差不多了,然后,笔锋一转:

  “商旅纷传,言之凿凿。更有人云,此‘巡检司’办事之威仪、断案之堂皇,竟令往来行商,只知‘木雅有巡检’,而不知木雅有土司矣。”

  最后,提出“建设性意见”并表明态度,他顿了顿:

  “本司窃为贵司忧之。今有他人于贵司治下,另立门户,擅定规矩,截收商税,甚而僭越裁断之权……长此以往,恐非仅损商旅之利,实将动摇贵司根本。”

  信的末尾,他补上一句:

  “所有商户证词、伪印图样、涉案文书,另册封呈,供贵司核验。”

  搁笔。

  苏赫将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通篇都是“为贵司着想”。

  ——要么您自己清理门户,要么……咱们就得说道说道了。

  土司府的回文装帧考究,措辞恭敬:

  “承蒙苏大人垂询关照,多吉坚赞感念盛情。接书后即刻饬令下属严查境内可疑人等,一有消息,定当即刻禀报。”

  随文附上的,是三条雪白的哈达、十斤上等酥油、两坛陈年青稞酒,礼数周到。

  日子一天天过去,却再无音信传来......

  苏赫一把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把脑子里那点消极思想吹了个干净。

  他哗啦一声抖开打箭炉周边舆图,手指砸在两者交界的一个隘口标记上。

  “第一招,叫‘加强宣传,澄清视听’!”

  他下了第一条指令:“立刻拟写告示,用两种文字,给我写明白了:经四川按察使司及打箭炉厅联合查明,所谓‘木雅验讫’纯系不法之徒私刻伪章、假冒官威之诈骗行径,其文书、印章一律无效!自即日起,凡持此伪章交易、通行者,一经查获,货物以私贩论处,人犯拘拿究办!”

  “这就叫‘占领舆论阵地’,先从思想上缴了那伙骗子的械!”

  “第二招,叫‘阵地前移,服务群众’!”

  苏赫的手指戳在舆图上那个隘口,“在这里,设立‘打箭炉厅官引查验点’。衙役三名,再从本地信誉好的商帮里,公推两名管事,一同轮值。所有从木雅方向来的货,或要去木雅的商队,都可以在此免费查验盐引、茶引真伪,加盖厅衙正式的验讫章。查验过程,商帮代表全程监督,账目每日张贴公布。”

  你不是冒充官府收费吗?我就把真正的、免费的官方服务送到你家门口。不仅免费,还拉上商帮的人一起监督,彻底杜绝弄虚作假的可能。

  “这就叫‘用优质的正规服务,挤垮非法的黑市买卖’!看那些商户是愿意花钱买你的假章,还是来我这里免费盖真章!”

  土司府的第二封回文,送到了。

  这一次,随信附上了一个木匣。里面红绸衬底,端端正正放着一枚木章。

  信就在一旁摊开:

  “……前承大人垂询‘木雅验讫’一事,敝司不敢怠慢,彻查境内,今已查明原委,特此禀报,并附上实物为凭。”

  “此事确系敝司所为,然初衷绝非敛财,实为无奈之举。去岁寒冬,木雅山道匪患骤起,接连三支运盐大队遭劫,更有‘庆丰号’茶商一人遇害。商旅闻之色变,裹足不前,茶马交易几近断绝。为保商路畅通、护佑行旅,敝司不得已,于今春招募本地可靠青壮十人,配发刀械,分作两班,于险要处昼夜巡山,以靖地方。”

  看到这里,苏赫眉头微蹙。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信接着写道:“至于收取些许银钱,本意是充作巡丁饷械之资、抚恤伤亡之用。然下面办事之人领会不当,或有个别巡丁借机多索,乃至出具文书,此皆管理不善、督查不严之过。多吉坚赞已严加申饬,涉事人等必当严惩。”

  然后,信的重点来了,直指那枚木章:

  “大人明鉴:此章为寻常木质软章,无边栏、无满文、更无‘打箭炉厅’之全称,仅刻‘木雅验’三字隶书。此章之用,实为巡丁查验货物后,登记在册之记号,如同商号货戳,用以标识已检,绝无任何公文效力,更非仿制衙门印信。”

  信的最后,语气恳切而坚定:

  “此案发生在敝司辖地,涉事之人亦为敝司所属。依《理藩院则例》及朝廷旧例,理应由敝司全权审理查办。多吉坚赞向大人保证,必当恪尽职责,彻查到底,严惩不法,整顿纲纪,给所有受损商旅一个公道,也定给苏大人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苏赫放下信,将那枚木章在掌心掂了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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