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笔墨无声诉嗔意:当按察使的“思想汇报”撞上南江无头疑案
江云叙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
“原以为大人夙夜在公,不想……竟还有心留意这些闺阁笔墨?”
苏赫一听,耳朵“噌”一下就红了。
坏了!这是典型的工作态度不端正、生活作风跑偏的表现!
她这是在批评我“不务正业、玩物丧志”啊!属于严重的“主次不分、重心偏移”!
苏赫赶紧站起来,语无伦次:“我……我!我就是自己瞎琢磨!我、我这手字是‘基础薄弱,’,现在想来确实没有练得必要......”
“喔……”
苏赫更慌了:“我向你保证!而且练字属于‘放松了思想警惕,滋长了享乐主义苗头’!这事必须立即叫停,把主要精力重新投入到……工作的第一线!”
“喔……”
苏赫急得汗都出来了,:“这样!我回去就写份深刻的《关于纠正练字享乐主义倾向的自我批评》,保证把练字这项彻底割掉!”
话一出口,屋里静了,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喔……”
江云叙已低下头,笔尖再次轻触宣纸,就着那团未干的墨渍,从容地勾勒起来。
苏赫躺在东厢房硬板床上。
那三个“喔”,像三颗钉子,把他那套“主次不分、重心偏移”的“自我批评”,直接钉成了年度思想汇报里的反面典型。
他懊恼地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在脑海里重播了一遍。
不对。
重点……抓错了!
她那三句话,核心矛盾不在后半句的“闺阁笔墨”。
而在前半句——“原以为大人夙夜在公”。
翻译过来就是:“我以为你忙得脚不沾地,结果你还有空搞副业?”
甚至可能是:“你宁可搞副业,也不来看我!”
苏赫“腾”地坐了起来。
这说明什么?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开始严肃筹划:
早晨突击慰问。
晚间联合办公。
习字时段技术支援。
他琢磨半晌,又猛地摇头。
他在脑子里反复进行推演。从迈步的幅度、开场的语气,到递墨锭的角度、夸字的风向……每个细节都反复论证、集体决策。
时而觉得“方案周密,万无一失”,时而又“全盘推翻,推倒重来”。
更漏滴答……
窗纸透出蟹壳青时,苏赫一个挺身坐起来。
眼圈乌青......
苏赫没有像往常一样,随便扒拉几口就冲向二堂。
他端端正正坐在膳堂,腰杆挺得笔直。
青儿进来时吓了一跳:“老爷?”
“嗯。”苏赫目不斜视
不一会,江云叙到了,脚步微微一顿。唇角动了动。
苏赫“唰”地站起来:
“咳!我觉得……饭呢!他不光是吃的,而是有加强‘家庭内部团结’,促进‘情感基础建设’!的作用!”
青儿端着最后一碟小菜站在门口,看了看站得笔直的苏赫,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江云叙,眼睛瞪圆了。
整顿饭,苏赫都在实践他昨夜推演的“战术动作”。
他吃一口白粥,就用筷子把那碟酱黄瓜往江云叙那边推一毫米。
再吃一口,把醋溜白菜也挪过去一点。
接着是腌萝卜、豆腐乳……
青儿眼珠子跟着那几个碟子在桌上慢慢“迁徙”,越瞪越圆……
晨光漫进二堂时,苏赫正咧着嘴回味早餐桌上的“战略胜利”——她终究还是吃了他推过去的小菜。群众路线取得阶段性成果!
“大人!保宁府卷宗到!”
苏赫一个激灵坐直,拆开火漆——《保宁府南江县县呈报涂如松故杀妻杨氏一案全卷》。
只一眼,苏赫的眼神就凝住了:康熙五十九年正月十五。
好家伙!元宵节杀人?这是存心不让群众过好节!
他记得那年,正和江云叙、青儿赴川途中,还是“锻炼”阶段,三人常凑在一起玩“斗地主”——
江云叙总能把一手烂牌打得风生水起。
虽旅途艰苦,但那些夜晚,她抿嘴忍笑看他抓耳挠腮的模样,倒成了记忆里最快活的一笔。
再看如今——素帽一顶,待遇降级,工作量却一点没减!典型的“能者多劳,劳者多罪”!
苏赫接着看了起来......
基本案情与发案经过:
该案发于康熙五十九年正月十五上元之夜,正值阖县张灯结彩、士民欢庆佳节之时。
南江县涂家湾村民涂如松——年三十二岁,因家中琐细与妻杨氏——年二十九岁,起了口角,一时性起,竟持灶间柴刀将杨氏杀害于厨下。凶徒此举,实属败俗伤化,民情为之骇然。
元宵节杀人?这是对“精神文明建设”的公然破坏!
侦破过程与主要做法:
凶案既发,南江县衙当即挑选干员专司其事,由知县汤应求亲董其责。勘办情形开列于左:
一、访询邻佑,取具确供。
经逐户查问,得邻人赵当儿——年四十有一,供称:那夜经过涂宅墙外,闻内有喧闹之声,从墙缝偷看,恰见涂如松持刀行凶。该供为本案紧要干证。
二、中途更换问官,勘验波折丛生。
此案初由原任知县汤应求承审。因久悬未决,苦主杨氏亲属屡次上控,后经查明汤应求曾收受凶犯涂如松贿银五十两,遂以“尸伤未明、凶器无着”为由,故意拖延年余不予审结。后贿赂事发,汤应求被参劾革职,现监押候审。
新任知县高仁杰莅任后,即重开检验。
新任仵作遂具结尸格,所载伤痕情状与凶犯供词吻合无间。
自此案狱方得续勘,然距发案之时已逾一载。其间人证物证多有湮灭散失,全赖高知县竭力搜求,终使全案得以审结。
苏赫将这段反复看了三遍。
前官受贿拖案是典型的‘经济问题’,后官杖毙仵作属于‘工作方法简单粗暴’,物证散逸暴露‘档案管理混乱’——居然还自诩‘竭力搜求’?”
三、起获凶械,沿河打捞。
据凶犯涂如松初供,行凶后慌了,已将柴刀抛入南江河中。该县遂发签派役,雇了水性好的民夫,于所指河段反复打捞三昼夜,虽器械终未起获。
四、广辟勘验,掘坟寻尸。
涂如松在后续审讯中改口,称当日酒醉昏愦,已不记得埋尸之处。
为查明真相,县衙循“宁可错查,不可漏过”之例,由高知县亲自督率,押解涂如松随行指认,并调集三班衙役、雇募民夫三十七名。计九日之内,由涂如松逐一指认疑似地点,共开掘无主荒坟一百零三座,终未寻获尸身。
好家伙!忘了埋哪儿?还带你们挖了一百多座坟?这是查案还是搞“荒山垦殖大会战”?人力三十七,耗时九整天,银子五十四两……高仁杰,你这工作业绩是“掘坟数量”吗?
五、关键突破与案件告破
在屡次勘验未获实迹、案情几成疑窦之际,凶犯生母涂王氏——年五十有八,幡然悟悔,深明大义,亲赴县衙具状首告,指称其子涂如松将尸身掩埋于自家后园枣木之下。即差役前往,果见杨氏尸骸,检视伤痕亦与凶犯所供相符。
至此,全案乃得真相大白,实赖该民妇秉公首举之功。
好个“幡然悟悔”!儿子杀了一年多没悟,看了官府挖了一百多座坟才“悟悔”?这位老太太的觉悟,倒是很会挑时候提高!
六、处理结果与经验总结
案犯涂如松已对所犯罪行全部招认,现按律法拟定斩监候,等候刑部批文执行处决。
此案能查明真凶、审出实情,实为依靠乡邻、取信百姓的典范。特别是凶犯母亲涂王氏深明大义,主动告发亲生儿子,堪称教化百姓的榜样。
南江县衙上下在此案中不辞辛劳、竭力追查的勤谨作风,应当记录在案,以备日后查考。
苏赫读到此处,朱笔在“良范”二字上狠狠打了个圈!
范例?
我看是“反面教材范例”!
卷宗写得跟先进事迹报告似的,关键疑点一个没解释:真凶为啥忘埋尸点?为啥挖了一百多座都想不起自己亲手埋的地儿?
这涂如松,怕不是个“特邀编剧”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