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十三振翅高飞，双翼划破晨雾，将云溪山庄的青竹与红灯笼远远抛在身后。

　　迅猛的雄鹰相较于悠然的云鹤，速度确实非凡。

　　且雄鹰样貌凛然，任谁都看了都得夸赞一下，坐在其背上的人物更是了不得，任谁心里都得揣测一下是哪方豪杰。

　　可此鹰却没有避风的法术，常人坐在其背上，对上迎面呼啸而来的疾风，怕是只能伏低身子，死命拽着羽毛才能不被甩下去。

　　若是这般姿态，莫说豪杰，不被甩下鹰背都不错了。

　　陈天明只得在身上施加微弱的明黄法光，定住身形，稳稳坐在鹰背，感受着迎面而来的疾风。

　　他低头望了一眼下方，晨雾如轻纱笼罩着云溪，阳光穿透云层，在雾霭中洒下斑驳的金辉。

　　“唳——”

　　甲十三一声长鸣，振翅穿过一片厚重的云层，下方的景象骤然开阔。

　　原来是甲十三飞过了溪竹山最南端的云瀑，那道宽达百丈的瀑布从悬崖峭壁上倾泻而下，水花飞溅，水雾蒸腾，宛如白练垂天。

　　瀑布下方，一条宽阔的河流蜿蜒向南，正是流经三路的通天河。

　　“第一次下山，还是看看地图吧。”

　　陈天明法力一动，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卷起的地图。

　　这是云伯临行前交给他的，纸质坚韧，上面的笔墨细致勾勒出地界线。

　　正面是仙陈治下三路的详细地图，山川、河流、城镇、村落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背面则是简略的越国疆域图，仅标出三十六郡的大致轮廓与主要水系。

　　“溪竹山在越国最东南，而云瀑在溪竹山最南端，算是仙陈疆域的‘南天门’。”

　　陈天明展开地图，指尖落在云瀑位置，顺着通天河的流向缓缓移动。

　　“按图所示，过了云瀑便是溪竹山地界的尽头，接下来要先沿通天河朝南飞行，进入岑溪路境内。”

　　他抬眼看向前方，对甲十三道：“保持这个高度，顺着这条大河飞。”

　　甲十三翅膀微微一振，正要调整方向，却不慎脱口而出：“好的，陈纠察！”

　　话音落下，鹰背上瞬间陷入寂静。

　　甲十三猛地僵住，巨大的羽翼在空中停顿了一瞬，险些失衡。

　　它难以置信地扭过头，那双锐利的鹰眼瞪得滚圆，瞳孔中满是惊恐与慌乱，原本平稳的飞行轨迹也变得有些颠簸。

　　“不、不好！属下失言了！”甲十三的鸟喙开合了几下，声音带着颤音，语无伦次地求饶，“陈纠察饶命！属下并非有意违抗族规，只是一时情急……属下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它的声音是少年般的清朗，却因过度惊慌而变得嘶哑，以往骄傲的鹰首不住地低伏，显得格外狼狈。

　　陈天明能清晰地感受到它身体的僵硬与恐惧，连带着鹰背都在微微颤抖。

　　陈天明心中微讶，随即了然。

　　在修仙界，人为万物之灵，向来遵循天生万物，唯人最贵的道理。

　　在这个道理下，修仙者普遍认为妖类下属属于奴隶这一阶层。

　　没有人权可言。

　　当然，这其中高修的妖类下属，另当别论。

　　但普遍情况下，妖类下属哪怕开启灵智，能通人言，也需恪守本分，不得在主人面前随意开口。

　　如若不然，轻则遭受惩戒，重则被剥夺灵智，打回原形。

　　仙陈更是如此，族规森严，豢养的战兽、灵宠若敢擅自人言，处置向来严厉。

　　甲十三显然深知这一点，故而才会如此惊慌。

　　陈天明看着它慌乱的模样，心中并无怒意。

　　他虽也认同这个世界天生万物，唯人最贵的道理。

　　但对这些有灵智的妖类，却比族中那些固守陈规的老者多了几分宽容。

　　在他看来，灵智难得，既能开口，便是缘分，不必过分苛责。

　　最关键的是，现在甲十三飞得很高，少说也有两三千米之高，万一它想不开，拉着自己往下自由落体，可就不妙了。

　　这种高度下，陈天明哪怕有着底牌，都不敢把结局想的太乐观。

　　“无妨。”陈天明的声音平静温和，带着安抚的力量，“我知晓你并非有意，且此事只有你我知晓，不会有人追究。”

　　甲十三猛地抬头，鹰眼之中满是不敢置信：“陈纠察……您、您不罚我？”

　　“罚你何为？”

　　陈天明笑了笑，拍了拍甲十三的脊背，嘴角含笑道：“你开启灵智，能通人言，本是你的机缘。

　　“族规虽严，但在我这里，无需如此拘谨。今后你我同行，若有话想说，尽管开口便是，我准你与人言。”

　　甲十三怔怔地看着陈天明，眼眶竟微微泛红，骄傲的鹰首再次低伏，这一次却带着真切的感激，诚恳道：“多谢陈纠察宽宏大量！属下……属下铭刻在心！”

　　“不必多礼。”陈天明摆摆手，示意它继续飞行，“你既会人言，想必也有自己的名字与过往。我听云伯说，你来自二十八村中的羽村？”

　　提到羽村，甲十三的眼神柔和了许多，一边继续振翅飞翔，一边缓缓说道：

　　“回陈纠察，属下确是羽村出身。”

　　“那是仙陈二十八村之一，坐落于溪竹山西边，自从陈家与天目山李家交好，羽村便越发的兴盛，是陈家飞鸟坐骑的主要供给地。”

　　“说起来，属下还有些跟脚，和陈家家主的坐骑，有些血缘。”

　　“所以，属下自破壳起便被纳入驯养体系，接受严苛的训练，族中老鹰反复告诫，妖类下属只是主人的附庸，需绝对服从。”

　　“开口说话这种“逾矩”之事，轻则被剥夺灵智，重则直接斩杀。”

　　“陈纠察，您当真不罚我？”甲十三说着，心中又升起担忧，试探着问道，声音依旧带着一丝颤抖。

　　“当真。”陈天明笑了笑，肯定道：“而且鹰目远视，往后赶路，你若有什么想说的，或是遇到什么情况，尽管开口便是。”

　　甲十三心中百感交集，既有释然，又有感激，飞行的姿态平稳下来，速度也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