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逆命之人
药谷东侧的悬崖边,夜风很大。
陈源靠在一块岩石上,咳出的血在胸前浸开一片暗红。白芷蹲在旁边,用撕下的衣襟蘸着灵泉水,一点点擦他嘴角的血迹。水是刚从谷底打上来的,冰得扎手。
“还能走吗?”她问。
陈源摇摇头,又点点头。右手撑着岩壁,一点点把自己撑起来,腿在抖,但站住了。
“去哪?”白芷扶住他胳膊。
“不知道。”陈源望向东边天际,那里已经开始泛白,“先离开飞羽宗地界。”
“然后呢?”
“然后……”陈源顿了顿,“找个地方养伤。伤好了,再想然后。”
白芷没再问。她架起陈源另一条胳膊,两人踉跄着往悬崖下的小路走。路很窄,只容一人过,下面是百丈深的峡谷,罡风从谷底卷上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走到一半,陈源忽然停下。
“等等。”
他回头,看向飞羽宗主峰的方向。晨雾中,七十二峰像一群蹲伏的巨兽,最高的天柱峰刺破云层,峰顶的祖师殿在曦光中泛着金芒。
看了很久。
“要回去吗?”白芷轻声问。
陈源摇头。
“不回去了。”他转回头,继续往下走,“那里没有我的路了。”
脚步声在悬崖小径上回响,一声,一声,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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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飞羽宗议事殿。
殿内坐了七个人。上首三位是太上长老,白发黑袍,闭目养神。左侧是戒律殿主司蒋天正、阵法院首座张长老。右侧是丹堂堂主苏晚晴、还有一个空位——本该是穆守静的。
“长春境彻底崩塌。”蒋天正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案卷,“境中阵法全毁,灵植焚尽,地脉断裂。穆守静长老……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一位太上长老睁开眼,“是死是活?”
“现场残留大量星辰之力爆发的痕迹,还有穆长老本命灵根燃烧后的灰烬。”蒋天正顿了顿,“存活的可能性,不足一成。”
殿内安静了片刻。
“谁干的?”另一位太上长老问。
“陈源。”蒋天正说,“穆长老的关门弟子。还有他另一个徒弟,白芷。两人现在失踪。”
“一个练气期弟子,能毁掉金丹长老的洞天?”张长老皱眉,“蒋主司,这话你自己信吗?”
“现场痕迹不会说谎。”蒋天正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简,灵力催动,玉简投射出长春境废墟的景象——焦土、裂谷、残留的银白色光点,“这是星辰之力的残痕。精纯度……堪比元婴修士的本源之力。”
苏晚晴忽然开口:“陈源哪来的星辰之力?”
“不知道。”蒋天正收起玉简,“但三个月前,他在棚户区救治吴小栓时,就用过类似的力量。当时古河在场,称他为‘异源’。”
“古河。”一位太上长老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复杂,“那老疯子又掺和进来了?”
“昨夜子时,有人看见古河在药谷附近出现。”蒋天正说,“一刻钟后,长春境崩塌。”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许久,第三位太上长老缓缓道:“穆守静修炼《乙木长生功》的事,宗门早就知道。”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三百年前,他从上古秘境带回功法残篇,我们就警告过他,那功法邪性太重,恐遭反噬。”长老继续说,“他不听。说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邪不邪,看人怎么用。”
“所以你们就由着他?”苏晚晴问。
“由着他?”长老笑了,笑容苦涩,“怎么不由着?他三百岁金丹后期,是宗门最有希望突破元婴的人。只要他能成元婴,飞羽宗就能在南荒多霸三百年。至于他修炼什么功法,抽多少生机……重要吗?”
他看向蒋天正。
“蒋主司,你戒律殿这些年,真的一点都没察觉?”
蒋天正沉默。
“察觉了。”他最终开口,“七年前,刘牧云失踪时,我就查过。但穆长老说刘牧云外出云游,魂灯还亮着,没有证据。”
“赵红玉呢?”张长老问。
“四年前失踪,同样说云游。”蒋天正说,“我去过长春境,穆长老让我进去看了——灵植繁茂,灵气充沛,没有任何异常。”
“那这次为什么又查?”苏晚晴追问。
“因为陈源。”蒋天正看向她,“那孩子身上有股劲儿。棚户区出来的散修,四灵根资质,却能在三个月内让阴魂花结果,能弄出金线草环那种东西,还能在古河手下保住性命……他不像会默默无闻死掉的人。”
他顿了顿。
“所以我让王墨去试探,去施压。想看看穆长老会怎么反应,想看看陈源会怎么选。”
“然后他就选了最烈的一种。”苏晚晴说,“毁了长春境,叛出师门,亡命天涯。”
“对。”蒋天正点头,“他选了最难的路。”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某种节奏上,让殿内所有人都抬起头。
古河走进来。
还是那身灰袍,乱发,病恹恹的脸。他没行礼,直接走到空着的那个位置坐下,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
“人都齐了?”他抹了把嘴,“齐了就说正事。”
“古河,”一位太上长老沉声开口,“陈源在哪?”
“不知道。”古河把酒葫芦搁在桌上,“空间乱流里吧。我给了他一道破界符,能撕开一次虚空裂缝。至于裂缝那头是哪儿,看运气。”
“你帮他逃的?”蒋天正问。
“不然呢?”古河斜眼看他,“等着你们把他抓回来,抽魂审问,挖出星辰之力的秘密,然后关进地牢,当宗门的‘资源’养着?”
“飞羽宗不会——”
“不会?”古河打断蒋天正,笑了,“蒋主司,你我都是活了几百年的人,别说这种孩子话。一个身怀异力、能杀金丹的练气期弟子,你们会放过?不把他榨干最后一滴价值,会让他走?”
殿内无人反驳。
“陈源是什么?”古河继续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是‘异源’。是天地衰败大势下,自然生出的变数。他的星辰之力不是修炼来的,是天生的,是这方天地为了自救,撒下的种子。”
他站起来,走到殿中央。
“穆守静为什么盯上他?因为他的生机本源与众不同,像黑夜里的火把,亮得扎眼。你们为什么现在坐在这儿讨论他?因为他证明了,练气期也能杀金丹,规矩能破,天命能逆。”
他转身,面向三位太上长老。
“三位师叔,飞羽宗立派七百年,靠的是什么?是守规矩吗?是讲道理吗?不是。是靠一代代‘逆命之人’,在绝境里杀出一条血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他抬手指向殿外。
“陈源就是下一个。你们可以抓他回来,关起来,研究他,利用他。但那样,飞羽宗就真的完了——变成一个守着祖产等死的养老院,再养不出一把能劈开天的刀。”
话音落下,古河又灌了一口酒。
然后他转身,朝殿外走去。
“你去哪?”苏晚晴问。
“找下一个种子。”古河头也不回,“天地这么大,总还有别的‘异源’。找到了,就告诉他,这世道还没烂透,还有得救。”
灰袍消失在殿门外。
议事殿里久久无人说话。
最后,蒋天正站起身。
“戒律殿的建议,”他说,“穆守静长老闭关失败,身死道消。长春境因阵法失控崩塌。门下弟子陈源、白芷,外出历练,遇险失踪。宗门……尽力搜寻,但生死由命。”
他看向三位太上长老。
“如此处置,可否?”
三位长老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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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飞羽宗发布讣告。
金丹长老穆守静,闭关冲击元婴,失败身陨。洞天长春境因阵法反噬崩塌。门下弟子陈源、白芷,外出为其采集突破灵物,遇空间裂缝,失踪。
宗门追授穆守静“护法长老”尊号,立衣冠冢于祖师陵。
无人提及血池。
无人提及七具骸骨。
无人提及那颗碎了又亮、亮了又碎的混沌神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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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七日,药谷绝壁前。
蒋天正独自一人站着,手里托着一枚留影玉。玉中记录着长春境废墟最后的景象——焦土、裂痕、还有那些飘浮在空中的、银白色的光点。
他看了很久,然后五指收紧。
玉简碎裂,化作粉末,随风散去。
“蒋主司。”
身后传来声音。苏晚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盒里装着三样祭品——一株阴魂花果,一串金线草环,还有一截烧焦的藤蔓。
她把祭品摆在绝壁前,点了三炷香。
“你觉得他还活着吗?”她问。
“不知道。”蒋天正说,“空间乱流,九死一生。”
“那要是活下来了呢?”
“活下来了……”蒋天正望向东边天际,那里白云舒卷,无边无际,“那就是他的造化了。”
苏晚晴沉默片刻。
“古河说的那些,‘异源’、‘变数’、‘天地衰败’……你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蒋天正转身,朝药谷外走去,“重要的是,这世道确实需要几个不信命的人。”
他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了绝壁最后一眼。
晨光中,岩壁青黑冷硬,苔痕斑驳。
像一块墓碑。
又像一个起点。
“陈源。”蒋天正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然后笑了笑,“好一个……逆命之人。”
风起,卷起地上的香灰。
灰烬在空中打了个旋,飘向远方。
越飘越远。
直到消失在云海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