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阴阳共生
鸡叫第二遍,廖掌柜的人到了。
两辆板车碾过田埂泥泞,四头灰毛驮兽喷着粗气。姓周的伙计跳下车,冲陈源一拱手,多余的话没有,手一挥,身后的人便散进田里。
镰刀起落,暗金色的稻子成片倒下。脱粒、装袋、过秤,只有沙沙声和驮兽偶尔的响鼻打破寂静。
“四十二斤——”
“三十八斤——”
“四十五斤半——”
陈源站在田埂上,心里那本账跟着报数声一页页翻过。影子越缩越短,日头爬到头顶时,周伙计抹着汗过来。
“陈道友,四百八十斤,只多不少。”他压低声音,“掌柜的说,钱一次结清。按两块半算,上次给了三百,这次算四百二十灵石。您点好。”
一个沉甸甸的粗布袋递过来。陈源接过,入手一坠。
他没当场点数,只掂了掂,从怀里摸出另一个小布袋递回去。
“辛苦。”
周伙计指尖一挑袋口,瞥见里面十块灵石,脸上纹路松了些。
他凑近半步,气息喷在陈源耳侧:“掌柜的让带话——坊市不太平,东街老吴没了。说是炸炉,但有人听见他昨儿跟人吵,提到了‘血参’、‘魔气’。”他顿了顿,“您心里有数。”
板车吱呀呀远去,驮兽的蹄声沉进晨雾里。田空了,只剩稻茬杵在地上,断口处渗着暗金色的浆。
陈源攥紧那袋灵石,转身往回走。
草棚里,李寡妇正蹲着给灰叶菜苗浇水,水瓢悬在半空,半天没动。听见脚步声,她猛地站起,围裙在手里绞紧。
“陈哥儿,米……运走了?”
“嗯。”陈源把布袋往桌上一放,闷响。他舀了半瓢凉水灌下去,喉结滚动,胸口那团郁气被强行压下去。
李寡妇嘴唇动了动:“早上……柳三娘来了。说米既然收了,那两成……”
“我知道。”
陈源解开布袋,灵石哗啦一声倒在桌上,堆起一小座光晕温润的山。他手指拨动,数出一百四十块,推过去。
“这是他们的。”
李寡妇盯着那堆灵石,没碰:“他们……能答应?”
“契书上写‘收成之后,当场结清’。”陈源声音平直,“米收了,钱到了,我付。天经地义。”
话音刚落地,院外就飘进来一道软腻的嗓音:“陈道友——在家吧?”
陈源没动。
门被推开,柳三娘一身水绿襦裙,发髻梳得光洁,脸上敷了粉。厉雄跟在她身后半步,右手的暗红布条换了新的,缠得紧绷绷。
“哟,正数钱呢?”柳三娘目光钉子似的扎在桌上那堆灵石上,唇角勾起,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收成看来是真不错。”
“陈道友,按咱们的契,两成该是多少来着?我算学不好,您给提个醒?”
“总收成一千六百斤,除了交宗门的。只余于四百斤,金线米市价一块一斤。”陈源语气没起伏,“两成八十斤,折八十灵石。这是一百块四十块灵石。
“市面上金线米一块一斤。”陈源迎着她的目光,“我给的是一块半的价。多出来的,当是谢二位这些日子‘照看’田地。”
柳三娘和厉雄对视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飞快交换。
“陈道友倒是大方。”柳三娘重新笑起来,把布袋系紧,揣进怀里,“行,那咱们两清。不过……”她眼波流转,瞟向草棚角落阴影里那盆隐约泛着金红的植株,“听说您那血参,快成了?这东西金贵,棚户区夜里不太平,可得当心。”
“不劳费心。”
“也是,陈道友如今阔了,自然有办法。”柳三娘转身,腰肢轻摆,“厉哥,走吧。”
两人身影消失在门外。
李寡妇这才呼出一口气,脸色依旧发白:“陈哥儿,你真按一块半给的?那咱们……”
“咱们剩不下多少。”陈源打断她,走回桌边,开始将剩下的灵石往回装。
他动作停住,从怀里摸出另一个空布袋,仔细数出三百块装进去,扎紧。
这是要拿去坊市换东西的。
又数出两百四十块,推到李寡妇面前。
“这些你收着。赵叔的田以后你来种,种子肥料从里面出。孩子抓药、吃饭,也从这里拿。”
李寡妇看着那堆灵石,手发抖:“太多……我不能……”
“不是白给。”陈源声音硬邦邦,“赵叔的田不能荒。你种好了,收成你留七成,我只要三成。种不好,这些灵石你得还。”
他不再看她,把最后二十块零散灵石扫进怀里,揣上那个装三百灵石的布袋,径直出门。
坊市外区,空气里混杂着药草、矿石和廉价脂粉的气味。
陈源没去百草堂。他在几个卖矿石和杂货的摊子前蹲下,手指捻过赤铁矿粗糙的表面,掂量炎阳石碎屑的重量,最后在一个眼皮耷拉的老头摊前停住。
“镇盘,有没有?”
老头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慢吞吞从摊子底下摸出两个灰扑扑的圆盘,巴掌大,边缘刻着模糊的符文。
“旧货,阵纹磨损了三成,能撑起一丈范围的‘坚土阵’,挡挡小兽还行。”老头声音嘶哑,“两个,二百八十灵石,不二价。”
陈源拿起一个镇盘,指尖抚过上面几乎被磨平的纹路。确实旧了,灵力流转滞涩。但够用。
“二百五。”
老头掀起眼皮,浑浊的眼珠盯着他:“二百七,搭你五块血纹石。”
陈源沉默片刻,从布袋里数出二百七十块灵石,推过去。又买下三块赤铁矿和一点炎阳石碎屑。
布袋顿时瘪下去大半。
回到草棚时,天已擦黑。
陈源把两个镇盘放在门边,矿石摊在桌上。他从床底拖出小木箱,翻开那本《金线参培育手札》,手指停在“阴阳共生”那一节。
烛火跳动,映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和简陋的阵图。
他盯着角落那盆血参。金纹在昏暗中静静流转,叶片肥厚,茎秆挺拔,但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要么往上走,要么彻底沉下去。没有中间路。
陈源吹灭蜡烛。
黑暗中,他开始动作。赤铁矿按五行方位埋进土里,炎阳石碎屑撒在周围,血纹石粉末混进沃土,细细铺在参盆表面。最后,他咬破指尖,三滴精血接连坠下,渗进土壤。
血渗进去的瞬间,草棚地面微微一震。
血参叶片无风自动,金纹深处浮起一层暗红。
土壤开始发热,蒸出淡红色的雾气。地下传来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翻腾。
不够。
陈源闭眼,意识沉入识海。
灰雾中,词条树苗的根系随着他的意念向下延伸,穿透土层,触碰八丈深处那道坚硬而灼热的地脉屏障。
根系碰触的刹那,屏障裂开一丝缝隙。
狂暴的地脉火气像找到出口的岩浆,倒冲而上,瞬间撞进经脉!
“呃……”陈源闷哼一声,牙关咬紧,嘴角渗出血线。他强忍着灼烧脏腑的剧痛,引导那股暴烈的火气,硬生生灌向血参——
轰!
血参剧烈震颤,整株植株爆发出刺目的金红光芒!
陶盆瞬间发烫变红,土壤沸腾般翻滚,草棚簌簌发抖,墙灰扑簌簌落下。
两个能量漩涡在血参上方凭空显现,一个淡金,一个暗红,彼此追逐、排斥、撕扯,极不稳定。
陈源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到极限了。
他踉跄扑到桌边,抓起最后一块血纹石,用尽力气砸向那两个旋转的漩涡!
石头在半空炸成齑粉,血色粉尘融入漩涡。
刹那间,追逐停止了。
两个漩涡缓缓靠近,边缘触碰、交融,最终合二为一,形成一个更大的、中央嵌着一缕暗红的淡金色光团。
光团稳定下落,悄无声息地没入血参。
所有的光芒、震动、热气,瞬间收敛。
血参静静立在盆中。叶片上的金纹已彻底改变——金中沁血,血里透金,宛如古老符文。茎秆转为暗金色,表面浮现细微的、血管般的纹路。
陈源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墙壁,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凝神望去。
【名称】:金纹血参(阴阳共生·完全成熟)
【词条】:血气精粹(可提取)
【状态】:完美,药性倍增
他盯着那几行小字,看了很久。
然后,嘴角一点点扯开,一个无声的、近乎脱力的笑容。
撑着墙站起来,他走到血参前,伸出沾满泥土和血渍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片新生的金红叶。
叶子微微一颤,似在回应。
“阴阳共生……”陈源低声呢喃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