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魔道修士
血参第四片叶子开始卷曲时,草棚外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阴九那种阴沉的稳,也不是廖掌柜那种刻意的轻。
是另一种步调——慵懒,随意,像午睡后踱步的猫,但每一步都精确踩在心跳的间隙上。
陈源坐在草棚里的矮凳上,正捏着指尖。
第四天的第三滴精血刚挤出来,悬在指尖,殷红的一粒,将落未落。
他手没抖,也没抬头。
“三滴精血养一株半死参,”女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沙哑的媚,“小子,你是真不怕亏死。”
陈源手一抖。
血珠滴偏了,落在陶盆边缘,顺着粗糙的陶土慢慢滑下去,在盆沿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
他缓缓转头。
草棚门口倚着个红裙女人。
三十上下,身段丰腴,皮肤白得有些不正常。眼角有颗泪痣,小小的,暗红色。嘴唇涂得艳,像刚吃过血。头发松松绾着,用一根暗紫色的木簪别住,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最扎眼的是她腰间那条腰带——不是布料,是某种细鳞片串成的,每一片都有指甲盖大小,在草棚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暗紫色光泽。
“你是?”
“叫我红姑就行。”女人走进来,红裙下摆拂过门槛,没沾半点灰。她在血参前蹲下身,裙摆铺开,像一朵骤然绽开的毒花。
她伸出两根手指,拈起血参那片发卷的叶子。指甲是暗紫色的,和腰带一个颜色,边缘锋利得不像人的指甲。
“阴九教你的血炼之术?”
陈源没回答,眼睛盯着她拈叶子的手。那双手很白,手腕很细,但拈叶子的力道稳得像铁钳。
“你怎么知道阴九?”他反问。
“西漠黄泉门的弃徒,鬼灵门的叛徒,专偷死人东西的阴老鼠。”红姑松开叶子,拍了拍手,像沾了什么脏东西,“三年前他在东荒血煞宗的地盘偷了具元婴古尸,被我们追了八千里,最后跳进幽冥裂缝才逃掉。没想到躲到南疆这穷乡僻壤来了。”
红姑转头看陈源,眼睛在昏光里泛着诡异的暗红:
“听说他偷尸是为了炼一具‘活尸’,据说是他当年死去的道侣。痴情得很,也疯得很。”
“他是不是告诉你,血炼之术能救这参,还能让你调用药力?”
陈源沉默了两息。
“……是。”
“半真半假。”红姑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个玉盒。盒子是暗红色的,表面刻着扭曲的纹路,像血管。她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颗丹丸,暗红色,每颗都有小指指甲大,表面有细密的黑色纹路。
“血炼之术确实能控住血参,但调用药力?”她嗤笑一声,“笑话。鬼道修士的灵力属阴,你这参现在沾了血气、魔气、阴气,早就是个杂种。你一个修天道功法的,敢用它修炼,三天内必定灵力暴走,经脉寸断。”
她捏起一颗丹丸,随手丢进参盆。
丹丸遇土即化,渗出一缕暗红色的雾气。雾气沿着土壤缝隙蔓延,触到血参根须的瞬间,参叶上那片卷曲的黑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一小片。
“血煞宗的‘化魔丹’,专门化解杂气。”红姑盖上玉盒,啪一声轻响,“一颗抵你三天苦功。这盒里有七颗,够你把血参养到征调检查那天。”
陈源盯着那盒化魔丹。玉盒在昏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但那股从盒缝里渗出来的气息——腥,甜,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让他本能地绷紧了后背。
“代价呢?”他问。
“聪明。”红姑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牙尖很尖,“代价是,血参成熟那天,我要取它三成精粹。剩下的七成,你爱怎么处置怎么处置。”
陈源没说话。
他凝神看向玉盒,视野里浮起几行小字:
【名称】:化魔丹(血煞宗制)
【成分】:妖兽精血、魔气结晶、蚀心草汁
【效果】:化解阴邪杂气,加速灵植生长
【副作用】:长期接触可能导致心性躁化,嗜血倾向+1%
嗜血倾向。
陈源移开视线,看向红姑:“你是魔道修士。”
“东荒血煞宗外门执事,红鸾。”女人大方承认,甚至往前走了两步,红裙拂过陈源的膝盖,“不过现在算半个散修,在东荒得罪了人,来南疆避避风头。”
“你和阴九有仇?”
“仇?”红姑歪了歪头,那颗泪痣跟着动了一下,“算不上。道不同而已。鬼道那群阴老鼠整天琢磨怎么把活人变死人、死人变活尸,我们魔道讲究的是‘自在’——想杀就杀,想抢就抢,功法练到极致,连天道法则都敢踩在脚下。两看相厌罢了。”
她走到草棚里唯一那张木凳前坐下,翘起腿。红裙滑下去一截,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脚踝上系着串暗紫色的小铃铛,七八个,用细银链串着,但奇怪的是,她动作时铃铛不响。
“阴九是不是给了你黄泉土?”
陈源心头一跳。
“别装傻,我闻得到那股死人味。”红姑指了指角落那个贴着符纸的陶罐,“他是不是说,用了能省精血,代价只是沾染阴气?”
陈源喉咙发干:“……是。”
“那你知道黄泉土为什么能省精血吗?”红姑身体前倾,那股混合着血腥和花香的怪异气息扑面而来,“因为土里埋过活尸。不是普通尸体,是被鬼道修士炼成‘容器’、用来温养残魂的那种。那些残魂早就失了神智,只剩下最本能的‘进食’欲望。你用黄泉土养参,参就会吸收土里的残魂碎片,那些碎片会代替你的精血,成为血参的养分。”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危险:“可残魂是要还的。等血参成熟,阴九会来‘收割’——连参带魂一起收走。那些残魂在参里温养了七天,早和你精血混在一起,他一收,你最少损三成神魂。轻则变傻子,重则……”
她没说完,只是伸出舌尖,舔了舔尖牙。
陈源后背发凉。
他想起阴九讲的那个故事,想起他说“鬼道修士求的往往只是留住”。
原来“留住”是这个意思——把别人的神魂留住,炼成容器,用来温养自己想留住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声音有点哑。
“两个原因。”红姑伸出两根手指,指甲在昏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冷光,“第一,我看阴九不顺眼。第二……”
她站起来,走到陈源面前,俯身。两人距离近到陈源能看清她瞳孔深处那抹暗红的纹路,像某种活物在缓缓旋转。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她盯着陈源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四灵根资质,练气三层修为,按理说早该认命。可你偏不认。妖兽袭田你拼命,灵田被毁你补种,老赵头死了你继续种他的田。这种‘犟’,在东荒魔道里都少见。”
她直起身,从腰间解下那串暗紫色铃铛,放在桌上。
铃铛一共七颗,每颗都有小拇指指甲大,暗紫色,表面刻着扭曲的符文。陈源凝神看去,符文在视野里模糊成一团乱麻,看不真切。
“这串‘摄魂铃’借你。”红姑说,“血炼最后三天,如果阴九来了,你摇铃。铃响,他必退。”
“代价呢?”陈源没碰铃铛。
“代价是你欠我个人情。”红姑走到门口,红裙在夜风里微微飘动,“将来我可能需要你做件事,什么事到时候再说。你可以拒绝,但如果你拒绝……”
她回头,眼里的暗红色深了一分。
“我就把你和血参一起,炼成我的‘血傀儡’。放心,比阴九的活尸体面,至少能动,能说话,还能帮我种田。”
红裙一闪,人消失在夜色里。
只有那盒化魔丹和那串铃铛留在桌上。
陈源站在原地,盯着那两样东西,许久没动。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剧烈晃动,墙上影子乱舞。他走过去,拿起一颗化魔丹。
丹丸在掌心滚动,暗红色,表面那些黑色纹路像凝固的血丝,摸上去微微凸起。他凝神细看,视野里那行“嗜血倾向+1%”的小字格外刺眼。
他放下丹丸,看向那串摄魂铃。
铃铛静静躺在桌上,没风,但其中一颗在微微颤动——不是被风吹的,是它自己在动,发出只有陈源能听见的、极细微的嗡鸣。
识海里,词条树苗对铃铛的反应比对化魔丹更剧烈。不是厌恶,是……警惕?树苗的根系在灰雾中微微绷紧,像遇到天敌的蛇。
陈源伸手去碰。
指尖刚触碰到冰冷的铃铛表面——
“啊——!!!”
无数凄厉的尖啸冲进脑海!
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全混杂在一起,全都是濒死前最后的惨叫。惨叫声里夹杂着零碎的画面:
烈火焚烧的村庄,穿红裙的女人站在尸堆上大笑;
暗无天日的地牢,铁链锁着的人形生物在啃食同类;
血池沸腾,池底沉着一具又一具苍白尸体,眼睛全睁着……
陈源猛地缩手,铃铛“叮”一声掉在桌上。
响声清脆。
惨叫声和画面瞬间消失。
他喘着粗气,额头冷汗直冒,后背衣服湿了一片。
这铃铛……炼进去过多少生魂?
“自在……”他想起红姑说的话,“想杀就杀,想抢就抢……”
魔道的“自在”,原来是这种“自在”。
草棚外传来第四个人的脚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