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二重劫:轮回煎熬
桂花香。
甜腻的、温软的、带着秋日阳光味道的桂花香,毫无预兆地涌入鼻腔。
玄骨愣住,然后发现自己站在幽冥城的青石街上。
两百年前的幽冥城。
街边有摊贩在叫卖刚蒸好的糯米糕,热气裹着米香蒸腾。
孩童举着风车从他身边跑过,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
远处酒旗招展,隐约能听见说书人拍醒木的声响。
他低头。
手里提着一包桂花糕。油纸还温着,透过纸面传来暖意。
能感觉到纸绳勒进指腹的细微压力,能看见油纸被油脂浸出的半透明斑点。
这是……去找小蝶那天的记忆。
玄骨开始发抖。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知道得清清楚楚。但身体依然不受控制地、像两百年前一样,迈开步子,往城西走。
脚步轻快。他甚至能感觉到当年那种雀跃的心情,从胸口涌上来,让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师兄!”
身后传来喊声。
玄骨僵住。
他能听见自己脊椎骨节摩擦的声音,能感觉到脖颈一点点转过去时,肌肉的僵硬。视野缓慢移动,然后,定格。
少年阴九朝他跑来。
十四五岁,青衫磊落,眉目清秀得像刚抽条的竹。脸上带着笑,那种毫无阴霾的、全心全意信赖的笑,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师兄!”少年阴九跑到他面前,喘着气,眼睛亮晶晶的,“师尊找你!说有急事!”
玄骨张了张嘴。
想说“别过来”。想说“快跑”。
想说“师弟,对不起”。
但发不出声音。
只能站着,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木偶,看着少年阴九越跑越近,看着那张笑脸越来越清晰,看着少年伸出手,要拉他的袖子——
然后。
噗嗤。
声音很轻。像布帛被锐器刺破。
玄骨看见一柄骨刀,从少年阴九胸口刺出。刀尖雪亮,沾着鲜红的血,血珠顺着刀锋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小小的花。
少年阴九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低头,看看胸前的刀尖,又抬头,看看玄骨。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纯粹的、天崩地裂般的困惑。
“师兄……”他嘴唇翕动,血从嘴角溢出来,“为什么……”
玄骨浑身冰冷。
看见“自己”——那个年轻的他,从少年阴九身后走出来,面无表情地抽出骨刀。血喷溅出来,有几滴溅到年轻玄骨的脸上,他抬手抹去,动作熟练得像擦掉一滴雨水。
少年阴九软软倒地。
眼睛还睁着,望着天,困惑凝固在瞳孔里。
玄骨想冲过去,想抱住那具逐渐冷却的身体,想辩解,想说“不是我,那是幻象”。
但他动不了。
他只能站着,看着青石板上的血泊慢慢扩大,看着街上的行人化作青烟消散,看着整座幽冥城像褪色的画卷一样,片片剥落。
然后,他站在一片坟地里。
气味变了。
桂花香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潮湿泥土的腥气,混合着腐烂草木的微酸。
雨刚停,空气里有股清冽的冷。
面前是小蝶的墓碑。
石碑被雨水洗得发亮,碑文清晰可见:“爱妻小蝶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夫阴九立”。
碑前跪着一个人。
是阴九。但不是少年时的阴九。是现在的阴九——黑袍破烂,白发苍苍,背脊佝偻得像被千斤重担压弯的枯竹。
他抱着墓碑,脸贴在冰冷的石面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类似野兽哀鸣的嘶气声。
玄骨走近。
他能看见阴九脸上的皱纹,能看见白发里夹杂的枯草,能看见黑袍下摆沾满的泥浆。能听见阴九在低声呢喃,一遍又一遍:
“小蝶……我错了……不该留你一个人……”
“我不该去追那株药……不该以为来得及……”
“你怕黑……那天晚上……你一个人……怕不怕……”
雨又下起来。
细密的雨丝打在石碑上,打在阴九佝偻的背上,打在玄骨脸上。
冰冷的,带着初冬的寒意。
玄骨伸出手,想拍师弟的肩膀。
手指穿透了幻象。
玄骨愣住,然后意识到——这不是幻象对他的攻击。
这是阴九真实的记忆。
是这二百年来,每一个雨夜,阴九跪在这座坟前,一遍遍重温的、永无止境的噩梦。
而玄骨,此刻被井灵强行拉进了这个噩梦里,成了沉默的旁观者。
看着阴九哭了三天三夜。
看着雨水混合泪水,在阴九脸上冲出沟壑。
看着那双眼睛从通红到流血,看着神魂因为过度悲痛而开始涣散,看着阴九的身体一点点垮塌,最后化作一具白骨,散落在墓碑前。
“不——!!!”
玄骨嘶吼。
这一次,声音冲破了桎梏。
玄骨不是为自己嘶吼。是为师弟。为那个他保护了两百年、却从未真正理解过的师弟。为他承受的痛苦,为他背负的罪孽——那本该是玄骨的罪,却阴差阳错,全压在了阴九肩上。
金光从玄骨眉心炸开。
破妄印强行催动,坟地碎裂。
但在幻境崩塌前的最后一瞬,玄骨看见那具散落的白骨,忽然动了一下。
骷髅头转向他,空洞的眼窝“看”着他,下颌骨开合,吐出无声的话语:
“师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天杀我的……不是你。”
幻境彻底破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