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人间道
李寡妇是在第三声鸡鸣里醒的。
她睁着眼,盯着头顶的茅草看了三息,然后迅速翻身坐起——不是为自己,是为身旁那团小小的温热。
儿子还在睡,小身子蜷成一团,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角,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细细的影子。
她轻轻把衣角抽出来,俯身在他额上碰了碰,孩子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窗外的天是铁灰色的,雾浓得化不开。
她穿衣时,手指触到枕头下一块硬物——是把三寸长的短刃,刃身磨得发亮。
她顿了顿,还是抽出来,塞进怀里贴身的地方。
然后下床,推门。
院子里那口井还在冒寒气。
她打上半桶水,动作很轻,怕吵醒孩子。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她伸手捞出来,水很凉,泼在脸上时激得她清醒了许多。
她看着水里倒映的那张脸——眼角细密的皱纹,眼下淡淡的青黑,还有嘴角那点必须维持的、温和的笑意。
因为她知道,再过一会儿,儿子就会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用软软的声音喊“娘”
---
辰时初,儿子醒了。
小家伙光着脚丫跑出来,扑到她腿上:“娘,饿。”
“粥在锅里。”李寡妇弯腰把他抱起来,拍拍他屁股,“去洗脸,洗完脸吃饭。”
“陈叔叔今天回来吗?”儿子仰着脸问,眼睛亮晶晶的。
李寡妇动作一顿:“……不知道。”
“陈叔叔说,下次回来给我带糖。”儿子自顾自地说着,扭着身子下地,跑去井边舀水。
李寡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紧了紧。
陈源确实常回来。
大概每七八天一次,有时是傍晚,有时是清晨。
他来查看那八亩灵田,会带些飞羽宗外门集市买的廉价糖果,塞给儿子。还会摸摸孩子的头,说“长高了”。
她每次都站在门口,看着他弯腰跟儿子说话的样子,看着他检查灵田时认真的侧脸,看着他偶尔抬头望向飞羽宗方向时眼里那点光。
---
早饭后,李寡妇牵着儿子去了田里。
八亩灵田,三亩火绒草,两亩紫苏,三亩青阳稻。
她每天都要来看一遍,除草,浇水,看看有没有虫害。
火绒草长得最好,叶片红艳艳的,在晨光里像一片燃烧的火。
紫苏肥厚得能掐出水,青阳稻已经抽穗,穗子沉甸甸的。
长势太好了。
好到不寻常。
李寡妇蹲在田埂上,手指轻轻拨弄一株火绒草的叶片。
叶脉里有极淡的红色纹路,像血脉,在缓缓流动。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收回手,起身。
“娘,看!”儿子指着田埂边一株野花,“蝴蝶!”
一只白色的菜粉蝶停在花上,翅膀一开一合。
“别碰。”李寡妇轻声说,“让它待着。”
儿子乖乖缩回手,仰脸看她:“娘,陈叔叔种的田,为什么长得这么好?”
李寡妇沉默片刻,蹲下来和他平视:“因为陈叔叔很用心。”
“用心就能种得这么好吗?”
“嗯。”她摸摸儿子的头,“用心做一件事,就能做好。”
“那我也要用心。”儿子认真地说,“我用心吃饭,就能长高高吗?”
李寡妇笑了,真心的笑:“能。”
她抱起儿子,走回田埂。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她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晨雾里走出来——青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肩上扛着灵锄。
是陈源。
他今天回来得比往常早。
“陈叔叔!”儿子在她怀里扭动。
陈源走近了,脸上带着笑。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递给儿子:“桂花糖,昨天坊市买的。”
儿子欢天喜地地接过去,拆开纸包,塞了一块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甜!”
陈源看向李寡妇:“李姐,田里没事吧?”
“没事。”李寡妇放下儿子,“长得都很好。”
陈源走到田边,蹲下身,手指按在土壤上,闭眼感应了一会儿。然后他睁开眼,点点头:“灵气很稳,辛苦李姐了。”
“分内的事。”李寡妇顿了顿,“你手臂的伤……”
“好了。”陈源活动了一下左臂,“苏师给的药好,没留疤。”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儿子在田埂上追蝴蝶,咯咯的笑声在晨风里传得很远。
“李姐。”陈源忽然开口,“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来问过我?”
李寡妇心头一紧,面上却平静:“有。柳三娘派人来打听过两次,我说你还在药谷里,要过阵子才回。”
“她信了?”
“不好说。”李寡妇看着远处,“柳三娘那人,疑心重。但熊奎帮我挡了挡,她暂时没深究。”
陈源皱眉:“熊奎?”
“坊市护卫队的副队长。”李寡妇说得轻描淡写,“偶尔来我这儿喝酒,我请他照应一下。”
陈源看着她,欲言又止。
“你放心。”李寡妇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我有分寸。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会说。”
陈源沉默了很久。
儿子跑回来了,扯着陈源的衣角:“陈叔叔,糖吃完了。”
陈源笑了,又摸出一块:“最后一块,吃完要漱口。”
“嗯!”
儿子接过糖,跑回李寡妇身边,仰着脸:“娘,你也吃。”
李寡妇弯腰,就着儿子的手咬了一小口:“甜。”
儿子开心地笑了。
陈源看着这一幕,忽然说:“李姐,等我在宗门站稳了,或许……可以想办法测测孩子的灵根。”
李寡妇浑身一震。
她抬起头,看着陈源,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当然,现在还早。”陈源接着说,“我也只是外门记名弟子,说不上话。但万一……万一孩子有灵根,总不能埋没在这棚户区。”
李寡妇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别过脸,深吸一口气,再转回来时,脸上又是那副平静的表情:“陈小哥,这话太重了。”
“不重。”陈源认真地说,“你帮过我,我记得。”
远处传来鸡鸣,第四声了。
陈源抬头看看天色:“我得走了,今天药谷有早课。”
“路上小心。”
陈源点点头,又摸了摸儿子的头,转身走进晨雾里。
儿子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小声问:“娘,陈叔叔是不是要去当神仙?”
李寡妇蹲下来,抱紧他:“陈叔叔……在努力不当凡人。”
“那我也想努力。”
“好。”李寡妇轻声说,“我们一起努力。”
---
晌午,李寡妇带着儿子去坊市。
篮子里是半篮灰叶菜,几根地根薯。儿子牵着她衣角,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他喜欢来坊市,喜欢看那些五颜六色的符纸,喜欢闻丹药铺里飘出的药香。
“李娘子!”
茶摊的吴婶又喊她。
李寡妇带着儿子走过去,吴婶立刻塞了块米糕给孩子:“哟,小家伙又长高了!来,吃糕。”
儿子看看李寡妇,见她点头,才接过米糕,小声说:“谢谢吴奶奶。”
“乖!”吴婶笑得见牙不见眼,转头压低声音,“李娘子,听说昨儿熊奎又去找你了?”
李寡妇面不改色:“嗯,来拿上次落下的东西。”
“啧啧,你这儿啊,最近可热闹。”吴婶眼神暧昧,“先有陈源那小子飞上枝头,后有熊奎这种实权人物常来常往——李娘子,你这是要转运啊。”
“吴婶说笑了。”李寡妇淡淡应道,“都是街坊邻居,互相照应罢了。”
“是是是,互相照应。”吴婶凑近些,“不过我可提醒你,柳三娘那边,眼睛可一直盯着呢。你小心些,别被她抓着什么把柄。”
“知道了,谢谢吴婶。”
李寡妇领着儿子离开茶摊,穿过拥挤的人流。走到一条小巷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深处,有个穿灰衣的男人靠墙站着,正朝这边看。
见她回头,那男人立刻转身,消失在巷子拐角。
李寡妇的心沉了沉。
她知道,那是柳三娘的人。
---
傍晚,李寡妇在院子里晾衣服。
儿子蹲在井边玩石子,把石子一颗颗丢进井里,听着“噗通”的声音傻笑。
“平安,别玩了。”李寡妇喊他,“过来洗手,该吃饭了。”
儿子的小名叫平安,是她起的。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长大。
平安跑过来,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李寡妇舀水给他冲洗,动作很轻柔。
“娘,”平安仰着脸,“今天那个吴奶奶说,陈叔叔飞上枝头了——是什么意思?”
李寡妇手一顿:“意思是……陈叔叔有出息了。”
“那熊叔叔呢?”平安又问,“他是不是也有出息?”
李寡妇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熊叔叔……是能保护我们的人。”
“保护?”平安眨眨眼,“有人要欺负我们吗?”
李寡妇擦干他的手,蹲下来和他平视:“平安,娘问你——如果有一天,有人要欺负我们,你会怎么办?”
平安认真想了想:“我告诉陈叔叔!”
“陈叔叔要是不在呢?”
“那我告诉熊叔叔!”
“要是熊叔叔也不在呢?”
平安愣住了,小脸皱成一团。想了很久,他才小声说:“那我……我就挡在娘前面。”
李寡妇鼻子一酸。
她抱紧儿子,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
“平安,”她声音有些哑,“你要记住——这世上,能永远保护你的,只有你自己。”
平安似懂非懂:“就像陈叔叔那样吗?”
“对。”李寡妇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就像陈叔叔那样,自己变强。”
平安用力点头:“嗯!我要变强,保护娘!”
李寡妇笑了,摸摸他的头:“好。”
晚饭是简单的稀粥和咸菜。平安吃得很香,吃完一碗又要了一碗。李寡妇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那点不安慢慢压下去。
只要孩子好好的,其他的,她都能扛。
---
夜深了。
平安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像小时候一样。
李寡妇睁着眼,看着屋顶。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是三下敲门声——停一停——又两下。
她轻轻抽回衣角,下床,从怀里摸出那把短刃,握在手里。
走到门边,没开门:“谁?”
“我。”是熊奎的声音。
李寡妇拉开门闩。
熊奎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他脸上有道新伤,从颧骨划到下巴,血已经凝住了,但伤口很深。
“怎么回事?”李寡妇皱眉。
“柳三娘的人。”熊奎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碗水喝,“下午在坊市西头堵我,问我到底跟你什么关系。”
李寡妇从柜子里翻出伤药和布条,走过来给他处理伤口:“你怎么说?”
“我说,你是我相好。”熊奎咧嘴笑,扯到伤口,疼得龇牙,“怎么,不行?”
李寡妇没接话,只是仔细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他们不会信的。”她轻声说。
“我知道。”熊奎看着她,“但至少有个说法。柳三娘再横,也不敢明着动我的人——护卫队副队长这层皮,还有点用。”
李寡妇包扎好,收拾药箱:“她到底想干什么?”
“找陈源。”熊奎说,“那小子在棚户区时种的那株血参,柳三娘一直惦记着。现在他进了飞羽宗,参也不见了,柳三娘怀疑他把参带走了,或者藏在这附近。”
李寡妇手一顿:“她怀疑我?”
“怀疑所有跟陈源有关系的人。”熊奎看着她,“李娘,你得小心。柳三娘那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要是真盯上你……”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李寡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熊奎:“如果……如果我真出什么事,平安……”
“放心。”熊奎打断她,“你儿子,我管。”
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李寡妇眼眶又热了。
她别过脸,深吸一口气:“熊奎,你为什么帮我?”
熊奎笑了,笑得很糙:“三年前那个雨夜,你把我拖回家时,我浑身是血,你儿子才几个月大,被你用布带绑在背上。你一边给我止血,一边哄他睡觉——那时候我就想,这女人,真他妈狠。”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对自己狠,对别人却还能留点善心。这种女人,我得护着。”
李寡妇没说话。
她只是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井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远处,棚户区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像被黑夜吞噬的星星。
“熊奎。”她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陈源真的站稳了脚跟,能把平安带出这棚户区……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熊奎愣住了。
他看着她背光的侧影,看了很久,才哑声说:“我这种粗人,能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李寡妇转回身,眼神很认真,“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熊奎沉默。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他手很大,很糙,掌心全是老茧,但握得很稳。
“李娘,”他说,“你去哪儿,我跟到哪儿。”
李寡妇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抽回手,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那个装灵石的小布袋,倒出十块,递给熊奎:“这些,你拿着。打点下面的人,让柳三娘的眼睛别盯太紧。”
熊奎没接:“你自己留着,孩子要用。”
“我还有。”李寡妇硬塞给他,“陈源给的,够用。”
熊奎这才收下,揣进怀里:“那我先走了,明天还要巡夜。”
“路上小心。”
熊奎走到门口,又回头:“李娘。”
“嗯?”
“那个陈源……”熊奎顿了顿,“他对你,有没有……”
“没有。”李寡妇打断他,“他看我,就像看一个需要帮助的街坊。仅此而已。”
熊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李寡妇关上门,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儿子。
平安睡得很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笑,大概在做吃糖的梦。
李寡妇俯身,在他额上轻轻一吻。
“平安,”她轻声说,“娘一定……一定让你离开这里。”
窗外,第五声鸡鸣响起。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她,还得继续扛下去。
为了儿子。
也为了那点微弱的、或许永远抓不到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