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过来吧。”

　　周景和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更多却是惯有的清冷。

　　他站在后院练功场青石铺就的地面上，面前摊放着一堆写满蝇头小楷的纸卷和几本厚重的医案簿。

　　仁济堂五名学徒，包括林辰，肃立在他面前。

　　距离那场两帮冲突伤员骤增的风波，已过去半月。

　　医馆早已恢复井然有序，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多了一分不同于以往的东西。

　　连续的急诊、高强度的劳作、直面死亡与伤痛，让这些未经世事的年轻人迅速褪去了些许青涩，多了几分沉稳，也更深刻地体会了“医者”二字沉甸甸的分量。

　　周景和目光如古井，缓缓扫过五个学徒，最后停在林辰脸上片刻，开口道：“前番之事，你等表现，老夫都看在眼里。虽尚稚嫩，然遇乱不慌，勤勉任事，紧急处亦有章法，难能可贵。”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正式：

　　“我仁济堂立馆有规，学徒满一年，经考校合格，方可擢升为正式医师，独立坐诊或分理内外方药。时局变易，规矩亦可因时制宜。经我与张医师商议，决定提前对你等五人进行考核。通过者，再经一月观察与密集授业，若无差池，便可提为医师，薪资自涨，亦将授以我仁济堂医师传承之根基——‘流云功’。”

　　流云功！

　　林辰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呼吸都屏住了一瞬。

　　这名字……绝非“流云手”那种重在强手速的技巧之术，而是带上了“功”字！

　　周景和明确说这是“医师传承之根基”！

　　结合上次救治烈阳掌伤员时窥见的冰寒之气外放手段，难道……这流云功，就是医馆医师掌握并能施展那种带有“气”特性的治疗手法的内练法门？

　　吴刚、金宝等学徒亦是面露激动之色，显然也早闻“流云功”之名，知晓这是医馆核心传承，平日里只有正式医师才能接触。

　　“考核分三场。”周景和不容置疑地宣布，

　　“其一，辨药识方，现场抽考三十味药材辨识、性味、配伍禁忌，以及十张常见方剂配伍原理与加减变化，限时一炷香；其二，脉理辨证，由我或张医师扮作病患，你等需诊脉、问诊，写出一份合乎医理的脉案与初步治法；其三，外伤处理与急症应对，模拟数种常见外伤与急症（如高热惊厥、卒中先兆、呼吸困难），考核处置流程、手法、用药。”

　　这三场考核，囊括了药材、方剂、诊断、处置内外诸科，覆盖面极广，且要求极高，绝非仅靠死记医书能过。

　　需要的是扎实的理论功底、清晰的临场判断、以及熟练的手上功夫。

　　“给你们一天时间准备，明日辰时，在此开始考核。”周景和说完，挥挥手，转身回了屋。

　　一日时间，转瞬即逝。

　　第二日清晨，后院练功场架起数张长桌，周景和与张医师端坐上首，气氛肃然。

　　第一个上去的是吴刚，他虽家学渊源，对镖局常见外伤了解颇深，但脉理基础薄弱，面对一位“肝郁脾虚、兼有湿浊”的“患者”（张医师扮的），问诊切脉后写出的脉案辞不达意，治法也只开出平铺直叙的“疏肝健脾化湿”，周景和微微摇头。

　　随后进行的急症模拟，面对一名“突发心绞痛”（模拟），吴刚更是手忙脚乱，虽然认出症候，却不知如何施药度穴急救。

　　结果不言而喻。

　　金宝机灵，但心思常杂，药材辨识错了几味冷僻的，脉理辨证时虽看出“风寒袭表”，却忽略了“素有肺热”的兼证，开了个看似对症实则可能引动内热的方子，被张医师当场点破。

　　外伤处理倒是不错，手法干净利落，显出“流云手”的根底。

　　轮到了林辰。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第一张长桌前。桌上摆放着三十个小碟，每个碟中装着一种未经标注的药材粉末或切片，形态各异。

　　另有十张方笺，上面写着十个常见方剂，要求写出君臣佐使、主治、加减法及配伍禁忌。

　　林辰的目光扫过，双手已然动了。

　　他根本无需多想，那两本医书烂熟于心，近半年来每日抓药、炮制、配药的实践早已将知识融入本能。

　　拿起小碟，或观色、或嗅气、或用指尖捻起少许尝味，一个个名字和相关信息便自动跳出脑海：“苍术，气香特异，味微苦辛……呃，这是铁线莲根，冒充地骨皮？形状相近，但味更涩，断面木心色偏黄……这个是苦参，断面呈放射状纹理，味甚苦。”

　　他口述，由吴刚记录下来。

　　二十五味，如数家珍，流畅无误。

　　剩下五味，有三味明显是医书未载或少见的冷僻药，林辰仔细观察，斟酌片刻，给出了推测性描述和可能的功效指向（如“色青带紫，质脆，味微咸，疑为海产清肺或化瘀之物”），竟有两味被周景和微微颔首，认为推测方向接近。

　　十张方子更是信手拈来，不仅写出标准配伍，还针对不同体质、兼证提出了至少两种以上的变化方案，配伍禁忌也点得清清楚楚。

　　第一场，完美通过。

　　周景和眼中已有满意之色。

　　第二场，周景和亲自扮作病患。

　　他气息收敛，脉象时沉时浮，时而滑数，时而弦细，更兼面有潮红、心烦口干、偶有咳痰、夜间潮热盗汗等诸多症状混杂。

　　这分明是一个“阴虚血热、相火上炎、兼有痰热壅肺”的复杂证候。

　　林辰凝神静气，三指搭上周景和的寸关尺。

　　他并未仅仅依靠脉相，更结合自身引气圆满乃至初聚气的敏锐感知，仔细体察周景和刻意放开的、内里气血运行的一些细微异样。

　　片刻后，他提笔写下脉案：“左寸浮数按之虚，左关弦细带滑，右寸略有滞涩，尺部偏热。此乃素体阴虚，水不制火，化生相火，上炎克金，故见心烦口干、咳痰；夜属阴，虚火内扰，故潮热盗汗。兼有外感未彻，肺气略滞。”

　　随即开出一方“青蒿鳖甲汤”合“泻白散”加减，以养阴清肺、透热外达、兼化痰热，并注明若脾胃虚弱者需调整，忌食辛辣滋腻。

　　周景和接过脉案，仔细看了半晌，缓缓道：“辨证尚属精准，脉象解读可再细究，但治法方药，思路清晰，主次分明，已得七分要旨。”

　　这评价，已是对学徒极高的赞誉。

　　第三场，模拟一名“因斗殴致肋骨折断、断裂骨茬刺入肺部引发气胸、呼吸困难”的急危重症。

　　这情形，前番两帮冲突中便真实出现过。

　　林辰不慌不忙，立刻判断需先稳定生命体征、紧急排空胸腔积气、防止进一步损伤、再行固定骨折。

　　他口述步骤（包括简易胸腔穿刺的要点、如何使用绷带固定肋骨、抬送搬运注意事项），并准确指出所需药物和器械。

　　虽然只是模拟，但其条理性、应急反应速度和提到的关键细节，都远超其他学徒。

　　第三场，再度获得周景和的肯定。

　　综合评定，五名学徒中，仅林辰与另一名素来沉稳、天赋平平但极其刻苦的老实学徒刘守义，通过了全部三场考核，有资格进入“预备医师”阶段。

　　周景和当众宣布了结果，勉励了落选者几句，让其继续努力，并布置了新的学习任务。

　　随后，他将林辰与刘守义单独留下。

　　“坐。”周景和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自明日起，每日巳时（上午9-11点）、申时（下午3-5点），你们两人需随我或张医师学习更深的医理、观摩诊治疑难病症、练习更复杂的医技。其余时间，仍需完成学徒份内工作，但可参与部分医师级的配药、诊前问询。一月后，若无重大过失，便可正式提为医师。”

　　“谢师父栽培！”两人齐声应道。

　　周景和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尤其是林辰，语气郑重了几分：“既将入医师之列，自当授以我仁济堂医师安身立命、亦是济世救人之根基——‘流云功’。”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两本薄薄的手抄册，封面字迹古朴：

　　“此功法与我仁济堂秘传‘流云手’一脉相承，然更重‘内练’。‘流云手’强手速，稳心神，便于抓药、施针、推拿。而‘流云功’，乃是一套简易的‘武者’内练之法，旨在凝练气血，增强心脉，强筋健骨，尤其能提升身法速度与身体反应，于危急时刻救人、或需快速施术时，大有裨益。”

　　他将功法册子分给林辰二人，沉声道：

　　“切记，此功虽为内练，但究其根本，是为‘医’所用，非为争勇斗狠。习之，可强己身，以承繁重诊务，亦可在施术时更好操控自身力道与气息，如我前番为那烈阳掌伤员拔毒，便需此功支撑。但绝不可恃之生事，更不可私传他人。否则，不仅逐出医馆，更将追回功法，严惩不贷！”

　　“弟子谨遵师命！”林辰与刘守义神色肃穆，双手接过册子。

　　册子入手温热，显然材质不俗。

　　封面翻开，首页写着简单的数语：“流云者，无定形，无常势，然聚散由心，疾缓由意。练此功者，养气血如云聚，运周天似云流，旨在身轻步疾，意稳手灵，以辅岐黄之术。”

　　再看内文，果然是一套包含了更复杂呼吸法、导引招式（比流云手更注重全身协调）、以及配合药物（比药浴汤剂更精）温养脏腑、凝练气血的内练法门。

　　虽远不如传说中的高深内功心法，但其路径清晰，步步递进，确是一套能打熬基础、增强体能、并间接提升对自身“气”或“力”控制力的武者入门功法。

　　尤其林辰注意到，其中关于“气感运行”、“意念导引气血周流”的部分，虽然用语不同，但与他自己摸索出的《聚气温养操控法》多有相通之处，甚至更为系统、完整。

　　他心中既感惊喜，又有些许了然。

　　原来，仁济堂医师所掌握的，能够施展带有“气”性治疗手法的根基，并非某种直接修炼“灵气”的仙道法门，而是一门更偏向于武者体系、借此提升了身体素质和内息操控能力的内练“武功”！

　　他们能将自身气血或内息加以凝练、赋予某种特性（如冰寒），并通过针、手等媒介外放治病，靠的正是这“流云功”打下的底子！

　　这完美地解释了为何周景和施术时，林辰感受到的是与灵气略有差异、更偏向于生命能量的“内息”或“气”。

　　这并非真正的“仙道”，而是“医道”与“武道”结合的产物！

　　但这对于林辰而言，价值并不因此降低。

　　相反，这套系统性的内练功法，正好可以弥补他对聚气境后续修炼认知的不足，为他的《聚气温养操控法》提供了最直接的、可以参照和完善的“模板”。

　　而且，通过修炼此功，他能名正言顺地在医馆内部提升身体素质和对内息（亦可借此习练对聚气的操控）的控制力，一举数得！

　　回到自己房间，林辰郑重地翻开第一页，开始研读。

　　薄册新页，墨迹洇染：

　　“经三场考校，得周师认可，擢为预备医师。获授医馆医师根基法门——流云功。”

　　“此功乃武者内练之法，旨在凝气血、强心脉、壮筋骨、增速度，以辅医道。观其要旨，与吾自悟聚气之法，道途相异，蕴意相通。”

　　“有此功为引，聚气操控之法可更臻完善，锻炼体魄亦有名正言顺之途。更可为医馆诸般秘术（如冰凝之气）提供最好掩护与解释。”

　　“医馆之阶，至此新上一层。前路可见更广阔病人、更复杂医案，亦将接触更隐秘之传承或信息。”

　　“聚气法已研，流云功待习。内外兼修，医武互参，前路漫漫，其景可期。”

　　窗外，县城华灯初上，勾勒出夜的轮廓。

　　林辰放下薄册，沉心静气，开始依照“流云功”第一层的呼吸导引法，尝试调和周身气血。

　　丹田内，那暗金色的聚气气旋，似乎也感应到了新的刺激，旋转间，隐隐带上了一丝与这“流云功”引子相呼应的、更为灵动活跃的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