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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剑重三斤六,命轻似鸿毛

大荒酒剑仙 不吃榛子的松鼠 2996 2026-01-29 14:45

  雷声滚过江南湿润的山峦,震得破庙的窗棂咯吱作响。

  庙内,篝火已经快要燃尽,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地喘息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那是潮湿的霉味、燃烧的木炭味,以及那挥之不去的、浓烈的血腥味。

  阿青缩在神像最里面的角落里,手里拿着那半个冷硬的馒头,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她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哪怕她闭上眼,眼前依然是那个独眼龙临死前突出的眼球,还有那喷涌而出的热血。

  “别发抖。”

  黑暗中,季秋的声音传来。

  他并没有睡,而是盘膝坐在火堆旁,借着微弱的红光,正拿着那块擦过血的破布,仔细地擦拭着那把生锈的断剑。

  “抖,是因为你觉得他们还是人。”

  季秋举起断剑,对着火光看了看。剑刃依旧卷曲、生锈,丝毫看不出神兵的模样,但他擦得很认真。

  “但在江湖上,这种人不算人。”

  “他们是狼,是狗,唯独不是人。”

  “如果你今晚不杀他们,现在的你,已经被剥光了衣服。”

  阿青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咸涩的血腥味。

  “可是……先生。”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未散的恐惧:

  “杀人……真的这么简单吗?”

  “噗嗤一下,就……就没有了。”

  她以前在皇宫里,听父皇谈论杀人,那是“秋后问斩”,是“株连九族”,是写在圣旨上庄严而沉重的大事。

  可今晚,三条人命,就像是碾死三只蚂蚁,连个响声都没有。

  “简单?”

  季秋停下擦剑的动作,转过头,那双幽深的眸子盯着阿青:

  “阿青,你去摸摸他们的怀里。”

  “啊?”阿青一愣,下意识地往后缩:“摸……摸尸体?”

  “去。”

  季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看看他们的命,值多少钱。”

  阿青看着那三具渐渐僵硬的尸体,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但她不敢违逆先生。

  她强忍着恶心,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那独眼龙的尸体还带着余温,蓑衣湿漉漉的,混杂着汗臭。

  阿青颤抖着把手伸进他的怀里。

  黏糊糊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血水。

  摸索了半天。

  她掏出了一个脏兮兮的布袋子。

  打开一看。

  几块碎银子,一串铜钱,还有一个被咬了一半的硬面饼,以及……一只女人的银耳环,上面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阿青又去摸了另外两个人的。

  更穷。

  除了几枚铜板,只有一把匕首和几个骰子。

  “数数。”季秋说道。

  阿青把那些带血的碎银和铜钱倒在地上,借着火光数了数。

  “三……三两四钱银子,还有六十二个铜板。”

  “三两四钱。”

  季秋嗤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口酒:

  “这就是他们三个人的命价。”

  “在江南最好的酒楼‘醉仙居’,这点钱,不够买一壶‘女儿红’。”

  “但在城外的贫民窟,这点钱,够买两个黄花闺女。”

  季秋指着地上的那些铜板:

  “他们为了这点钱,今晚冒雨上山,想杀我们。”

  “你为了保住自己的清白和命,杀了他们。”

  “这就是江湖。”

  季秋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阿青心上:

  “剑重三斤六,命轻似鸿毛。”

  “在这个世道,人命如草。你不去割,别人就会来割你。”

  阿青看着地上那沾着血的碎银子。

  她突然觉得这些钱很烫手。

  这就是她刚才夺走的三条人命的重量吗?如此廉价,如此卑微。

  “收起来。”

  季秋指了指地上的钱:

  “这是你的战利品。”

  “明天进城,我们要用这买路钱,去买两身干净衣服。”

  “总不能一直靠两条腿走路。”

  “我……”阿青想说她不要死人的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默默地伸出手,把那些铜板和碎银子,一枚一枚地捡回那个脏兮兮的布袋里。

  每捡一枚,她的心就硬一分。

  捡完钱后。

  阿青犹豫了一下,又从独眼龙的腰间解下那把鬼头刀的刀鞘。

  她走到季秋面前,把那把属于先生的断剑,小心翼翼地插了进去。虽然不太匹配,但总比拿在手里好。

  “先生。”

  阿青跪坐在火堆旁,把剑放在膝盖上,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以后……这把剑,我来背。”

  季秋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他原本以为,这娇滴滴的公主今晚会被吓破胆,甚至会哭闹着要回家。

  没想到,她适应得比自己想象的要快。

  “背剑很累的。”季秋淡淡道。

  “我不怕。”

  阿青抬起头,那张满是黑灰的小脸上,眼神虽然还有些怯弱,但已经不再躲闪:

  “先生身体不好,不能劳累。”

  “我是侍女,这种粗活,该我干。”

  季秋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半个没吃完的冷馒头,扔进快熄灭的火堆里烤了烤。

  待表皮焦黄酥脆后,他用木棍挑出来,吹了吹灰,递给阿青。

  “吃了。”

  “这次是热的。”

  阿青接过那个微烫的馒头。

  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在这个冰冷杀戮的雨夜里,这半个烤馒头带来的那一丝真实的温度。

  她大口大口地吃着,混着眼泪和鼻涕,狼吞虎咽。

  哪怕是以前宫里的御膳,也没觉得有这半个馒头香。

  ……

  次日清晨。

  雨终于停了。

  山间的空气清新得令人发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完全掩盖了庙里的血腥气。

  季秋走出庙门,伸了个懒腰。

  他看起来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慵懒模样,面色苍白,不修边幅。

  “走了。”

  季秋回头喊了一声。

  阿青背着那把对于她来说有些过分沉重的鬼头刀鞘,背上还背着一个简易的行囊。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具被随意扔在角落里的尸体。

  没有掩埋。

  先生说,死在荒山,自有野狗秃鹫来葬,这就是恶人的归宿。

  “是,先生。”

  阿青紧了紧背带,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泥泞的山路,向着山下的官道走去。

  “先生,我们接下来去哪?”

  “姑苏城。”

  “去姑苏做什么?”

  “听说那里的‘桃花酿’不错,去尝尝。”

  “只是为了喝酒?”

  “不然呢?难道去选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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