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不是地球，也不是任何一个他在地理课本上见过的角落。

　　这是一颗被编号为“47”的卫星。

　　天空是黄褐色的，厚重的云层死死捂住了这颗星球的口鼻。

　　暴雨如注，每一滴雨水砸在头盔的面罩上，都会留下一道浑浊的油膜。

　　“呼……呼……”

　　叶建国拖着沉重的步伐，踩在泥泞的黑土上。

　　他身上的橙色防护服不仅臃肿，还散发出一股恶臭，像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叶国，你的心率在上升。”

　　耳麦里传来陈华的声音。因为信号干扰，她的声音听起来忽远忽近的。

　　“我没事，主管。”

　　叶建国停下脚步，扶着一棵枯死的黑色巨树，调整呼吸。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紧握的黄色玩具扫描仪，又看了一眼脚下由生锈的金属板铺成的停机坪。

　　在他身后，破旧飞船喷吐着蒸汽。

　　“现在的指标是0/3000。”陈华的声音透着一股焦虑，“如果三天内凑不够这笔钱……”

　　“我知道。”

　　叶建国苦笑了一声。

　　“我去主入口，麻烦你在船上盯紧雷达，如果有红点……你知道该怎么做。”

　　“别逞强，叶国。”哪怕隔着层冷漠的上下级扮演，陈华的声音依然软了一下。

　　“放心。”

　　叶建国迈开步子，冲进了雨幕。

　　……

　　飞船内部。

　　陈华坐在布满了油污的指挥椅上，面前是一排老旧的CRT显示器。

　　屏幕闪烁着幽绿色的光，画面因为信号不良不断跳动。

　　她现在的身份是飞船留守员兼指挥官兼主管。

　　这听起来是个美差，不用出去面对那些未知的怪物，但实际上如何，现在还不知道。

　　屏幕上代表叶建国的蓝色光点正在缓慢移动，朝着巨大的方形建筑靠近。

　　而在建筑的深处，几个红色的光点正毫无规律地游荡着。

　　“那是……”

　　陈华眯起眼，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试图调出怪物的生物图鉴。

　　【生物扫描：未知】

　　【威胁等级：高】

　　【建议：跑。】

　　简短的评价，透着公司对员工性命的极致漠视。

　　……

　　混凝土建筑的大门是一扇沉重的液压钢门。

　　叶建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它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哐当。”

　　随着大门在他身后合拢，外面的风雨声瞬间被切断。

　　这里是“设施”，也就是他们要搜刮的废品站。

　　头顶的灯管有一半是坏的，剩下的一半则在疯狂闪烁，将长长的走廊切割成黑白分明的两截。

　　地板是金属格栅网，透过网格，可以看到下面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隐约还能听到巨大的风扇转动声。

　　叶建国打开手电筒，微弱的光柱在黑暗中显得摇摇欲坠。

　　“滋……滋……”

　　扫描仪亮起了绿灯。

　　有货。

　　叶建国眼睛一亮，顺着信号的指引，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堆废弃的油桶，来到了一间像是控制室的房间。

　　在满是灰尘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金光闪闪的东西。

　　是一个黄铜酒杯。

　　“呵，看来这地方以前的主人还挺有情调。”

　　叶建国伸手抓起酒杯。

　　就在手指触碰到酒杯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了上来。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隔壁房间传来。

　　叶建国瞬间关掉了手电筒，整个人贴着墙壁蹲下，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他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滋滋……叶国，你那边怎么了？”耳麦里的陈华焦急询问，“你的心率刚才飙到了140。”

　　“别说话。”

　　叶建国压低声音，“有东西过来了。”

　　“我看不到它！”陈华的声音带着惊恐，“雷达上显示你周围是空的！没有红点！”

　　没有红点？

　　叶建国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

　　“咚、咚、咚。”

　　脚步声近了。

　　叶建国握紧了手中的铁铲。

　　他现在的武器只有这个。

　　“吼——！”

　　咆哮在黑暗中炸响。

　　紧接着，一道巨大的黑影撞破了隔壁的铁门冲了进来。

　　借着走廊里闪烁的灯光，叶建国看清了这个东西。

　　是一个只有上半身的怪物。

　　它的头部是布满了倒刺的鱼头，没有腿，取而代之的是两块类似巨大鲨鱼头的肌肉组织，它靠着这两只前肢在地上疯狂爬行，速度快得惊人。

　　而现在，叶建国就蹲在它的正前方。

　　“跑！！！”

　　陈华在耳麦里尖叫。

　　不需要提醒，叶建国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将手中的黄铜酒杯砸向怪物的脸，趁着它偏头的一瞬间，转身就跑。

　　“吼！”

　　怪物被激怒了，它双臂猛击地面，弹射而出。

　　“哐！哐！哐！”

　　金属格栅地板在它的撞击下发出悲鸣。

　　叶建国在迷宫般的走廊里狂奔。

　　他毕竟不再年轻了，剧本里的这具身体被弱化了很多，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感拖累了他的脚步。

　　更糟糕的是，这里的地形太复杂了。

　　到处都是死胡同，到处都是蒸汽喷口。

　　“左转！前面左转！”

　　“那里有个防爆门，我可以尝试远程关闭！”

　　耳麦里传来有用讯息。

　　叶建国一个急刹车，鞋底在金属网上擦出一串火星，身体借着惯性撞上了左边的墙壁，然后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左侧通道。

　　身后传来了金属扭曲的声音，怪物撞在了墙角上，但它仅仅停顿了一秒，就调整了姿态，继续追击。

　　“到了！就在前面！”

　　视野尽头，一扇厚重的液压门正处于开启状态。

　　“快点！它要追上你了！”

　　叶建国咬紧牙关，压榨出体内最后一丝肾上腺素。

　　十米、五米、两米……

　　就在他即将冲过门框的瞬间，脚下的金属网格突然断裂。

　　“咔嚓！”

　　叶建国的右腿陷了进去，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叶国！”

　　“关门！快关门！”叶建国趴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

　　怪物距离他只有不到两米。

　　如果现在不关门，怪物会冲进去，然后在这个死胡同里把他撕成碎片。

　　如果关门……

　　“我不能关！你还在外面！”

　　“关啊！相信我！”

　　叶建国一边咆哮一边试图拔出自己的腿，但断裂的金属网彻底卡住了他的脚踝。

　　来不及了。

　　怪物高高跃起，两只粗壮的前肢带着万钧之力，朝着叶建国的脑袋砸了下来。

　　叶建国看着越来越近的怪物。

　　作为一个老兵，哪怕是死，他也要睁着眼睛，看着杀死自己的敌人。

　　只是……有点遗憾。

　　“滋——”

　　走廊里挂在墙上的广播喇叭，突然发出了声音。

　　一个带着惊恐与急促喘息的人声，从喇叭里炸响了出来：

　　“呼……呼……谁在那？”

　　这是……陆胆？

　　对于依靠听觉和震动辅助捕猎的半身鱼来说，这突如其来、近在咫尺的巨响，无异于一颗闪光震撼弹在耳膜边爆炸。

　　“嗷呜？”

　　原本处于扑杀状态的半身鱼，动作出现了僵直。

　　它那并没有多少脑容量的脑袋混乱了，歪了一下头，原本砸向叶建国脑袋的前肢偏了几寸，重重地砸在了他耳边的地板上。

　　“轰！”

　　金属碎片飞溅，划破了叶建国的脸颊。

　　就是现在！

　　叶建国没有浪费这个机会。

　　他猛地一缩身子，不顾一只脚被金属直接割下，硬生生把腿拔了出来。

　　然后他举起手中的铁铲，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拍在了怪物的脑袋上。

　　“当！”

　　一声脆响。

　　这一铲子虽然没能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但巨大的震荡让怪物再次后退了半步。

　　叶建国借着反作用力，在地上一个翻滚，进了门内。

　　一直守在控制台前的陈华，在看到叶建国越线的瞬间，手指就已经砸在了回车键上。

　　“嗤——”

　　液压门发出沉重的泄气声，厚达数米的钢板轰然落下。

　　“砰！”

　　几乎是在门合拢的同时，一声巨响撞击在门板上。

　　门板向内凸起了一块，灰尘簌簌落下，但它撑住了。

　　“呼……呼……呼……”

　　叶建国瘫坐在地上，背靠着那扇正在被疯狂撞击的铁门。

　　他的右腿血肉模糊，橙色的防护服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但他活着。

　　“叶国？叶国！”耳麦里，陈华的声音响起。

　　“咳咳……还没死。”

　　叶建国摸了摸胸口。

　　刚才那个声音……

　　“陈云云主管。”叶建国喘着气，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刚才那个广播……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陈华的声音也在颤抖，“那是……？”

　　“是……”

　　叶建国从地上捡起死也没松手的黄铜酒杯。

　　“看来也正拼命呢。”

　　“听着像是被吓得不轻啊。”

　　叶建国虽然嘴上调侃，但眼神却变得极其复杂。

　　这说明了什么？剧本之间不是孤立的？还是仅仅他们是这样？

　　陆胆在另一个剧本里的某次操作，竟然跨越了时空，救了他一命。

　　叶建国挣扎着站起来，用铁铲当拐杖。

　　“主管，给我指路，我们回船上。”

　　“门外那东西还在撞，我得绕路了。”

　　……

　　飞船内。

　　当叶建国一瘸一拐地拖着黄铜酒杯回到船舱时，已经是半小时后了。

　　陈华冲上来，想扶他，却又有些手足无措。

　　叶建国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地上，摘下了头盔。

　　他脸上满是疲惫，鬓角的白发被汗水湿透。

　　“今天的指标……”他指了指那个酒杯。

　　陈华把它放进回收箱，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回收价值：45元】

　　【当前指标：45/3000】

　　死里逃生，拼了半条老命，换来了45块钱。

　　而距离3000的目标，还差整整2955。

　　“没事。”

　　陈华递给叶建国一瓶水，她的手还有些抖，“只要人活着，就有机会。”

　　“刚才的声音……”她犹豫了一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不是孤岛。”

　　叶建国灌了一口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可能……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封闭。”

　　“先休息吧。”

　　叶建国闭上眼，靠在冰冷的舱壁上。

　　雨还在下，打在船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在这个废弃的星球上，在两千万光年外的孤独里，两个老战友，听着雨声，守着45块钱的战利品，等待着明天的太阳——或者明天的死亡。

　　……

　　而在遥远漆黑的【暗室】之中。

　　时间依然在疯狂加速。

　　陆胆站在8米立方体的角落里，刚刚那句利用【腹语师的诡计】喊出的“谁在那”，不仅吓退了那个想要偷袭他的东西，更是在不知不觉中，撬动了另一个世界的命运齿轮。

　　但他不知道。

　　他现在面临的是更直接的威胁。

　　被声音吸引走的“东西”，在发现角落里空无一物后，变得更加暴躁了。

　　“嘶——嘶——”

　　黑暗中传来了指甲刮擦地面的声音。

　　它在找他。

　　陆胆屏住呼吸，手中的左轮手枪微微抬起。

　　他现在是个瞎子，但他是个有脑子的瞎子。

　　刚才那一嗓子，虽然暴露了“有声音”这个事实，但也让他通过那个东西移动的声音，锁定了对方的大致方位。

　　在左前方，距离约6米。

　　“来吧。”

　　陆胆在心里默念。

　　他在等，等一个开枪的机会……等时间的流逝能给他带来一点转机。

　　就在这时，地板微微震动了一下。

　　机关运作的声音再次响起。

　　即便空间扩大了，原本位于4米空间中央的升降台的物理坐标依然没变。

　　它升起来了。

　　带着某种新的“馈赠”，或者是新的“诅咒”。

　　陆胆虽然看不见，但他能听到。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在黑暗中响起。

　　紧接着，冷漠的电子合成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乙选择了光明。】

　　【作为代价，丙失去了视觉。】

　　【现在，博弈开始。】

　　【丙，该你选择了。】

　　陆胆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乙……你还真是……毫不客气啊。”

　　虽然嘴上抱怨，但他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在这个鬼地方，只要队友不是傻子，哪怕是互相坑害，也好过独自等死。

　　他慢慢地，向着升降台的声音摸索过去。

　　那个潜伏在暗处的怪物似乎也对这个新出现的声音感到好奇，它停止了爬行，发出了低沉的呼噜声。

　　三方对峙。

　　瞎眼的陆胆、未知的怪物、以及带着致命选择题的升降台。

　　在被黑暗笼罩的巨大舞台上，第二幕，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