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生机
玉天泽维持着蜷缩的姿势,眼皮沉重,感官却越发变得清晰。
嗅嗅......
嗯,罗勒叶的清新,还有茴香籽的辛甜......这是在做鱼汤?
而且用了颇为讲究的香草来调味。
这荒郊野外的营地,倒有几分不同寻常的品味。
嗅嗅……
等等,焦糊味越来越重了,盖过了香草的芬芳。
是火太旺了,还是忘了搅动锅底?
嗅嗅......
喂!糊味已经很明显了吧!
还夹杂着一丝蛋白质过度加热后的古怪气息,快撤掉些柴火,好好搅拌一下啊!
玉天泽在心中无声地呐喊,身体却依旧僵硬地躺着,连呼吸都控制在均匀而微弱的频率。
他其实早在被那支武魂殿巡查小队带到这处临时营地时,意识便已模糊地恢复。
身下是粗糙但干燥的毛毡,不远处篝火噼啪作响带来的暖意,以及耳边隐约的人声,都告诉他暂时脱离了最直接的死亡威胁。
但他不敢醒。
一来,在经历捕奴队围困,自己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毫发无伤只是昏迷。
醒来后该如何解释?
是哭闹?惊惧?还是冷静叙述?无论哪种,在经验老到的人眼中,都可能露出破绽。
二来,也是更关键的一点,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黑户。
蓝电霸王龙宗子弟的身份,是情急之下扯来保命的虎皮大旗。
这面大旗能吓退见不得光的捕奴队,却绝不能在光天化日,尤其在代表大陆秩序的武魂殿人员面前轻易挥舞。
一个真正的上三宗子弟流落至此,武魂殿必然严肃对待,上报,核查,联系宗门。
这一套流程下来,他这拙劣的谎言根本经不起任何推敲。
届时,等待他的恐怕就不是捕奴队的刀,而是更恐怖的未知后果。
所以,继续昏睡显然就是此刻最好的选择,至少能争取一些观察和思考的时间。
然而下一秒,一股温热的触感靠近嘴边
玉天泽心里咯噔一下,但昏迷的人不能有意识躲避。
他只得微微张开嘴,任由那勺东西滑入口中。
嚼啊嚼,
“噗——!”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腐烂鱼虾混合了焦糊泥土,又充分搅拌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之境界的味道。
爆炸般在他口腔里扩散开来!
那味道之凶猛,之诡异,完全超出了他对于食物的认知极限!
身体本能的排斥反应压倒了理智的控制。
玉天泽猛地从毛毯上弹坐起来,扭过头剧烈地干呕几下,试图将口中那可怕的玩意儿吐出去。
“你醒了?”一个清脆悦耳,带着些许关切的女声在旁边响起,“感觉怎么样?”
怎么样?感觉像是被人那臭袜子裹着烂鱼刷了此牙!
玉天泽内心咆哮,胃里还在翻江倒海。
他从未想过,食物竟能难吃到如此具有攻击性的地步。
勉强抬起头,用手背擦去嘴角的残渍和生理性的泪水,看向声音来源。
篝火跃动的光影中,蹲坐在自己身旁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浅色劲装,外罩武魂殿制式的轻型皮甲,身形窈窕。
一头柔顺的黑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如黛的额眉和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此刻,少女正微微歪着头,手里还端着一个木碗和木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女孩的温柔与好奇,看着玉天泽。
“姑——姑娘,”
玉天泽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镇定,但声音仍因刚才的冲击而有些沙哑。
“我还不饿,真的,就先不吃了吧......”
他尽可能委婉地拒绝,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少女手中那碗还在冒着可疑气泡,颜色浑浊的“鱼汤”。
少女闻言眨了眨眼,似乎对玉天泽老气横秋的称呼感到有趣,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你小小年纪的,学人家叫什么姑娘呀。”
她的声音轻快了些,“我叫飞星,你可以叫我飞星姐姐,或者直接喊姐姐也行。”
飞星放下碗勺,很自然地伸手想探探玉天泽的额头,似乎想检查他是否还在发烧。
就在这时,营帐的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些许陈旧疤痕的手掀开。
一股夜间的凉气随之涌入,冲淡了帐内浓郁到糟糕的食物气味。
一个身着武魂殿执事制服,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弯腰走了进来。
他身形不算特别高大,但步伐沉稳,肩背挺直,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剑。
目光如同质,先扫过飞星,随即落在刚刚坐起身,脸色还有些发白的玉天泽身上。
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审视,让人无端感到压力。
“醒了?”
男人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冰冷的语调在温暖的营帐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径直走到那锅依旧咕嘟作响的鱼汤旁,盘膝坐下。
动作利落地拿起锅里那柄木勺,舀了满满一碗,然后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表面的热气。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然后,在玉天泽几乎呆滞的注视下,他面色如常地喝下了一大口。
玉天泽:“......”
甚至能听到那口汤滑过喉咙的声音。
这人的味觉是失灵了吗?!
“我是武魂殿巡查执事,也是这支小队的队长。”
男人放下碗,目光重新锁定玉天泽,没有任何寒暄或铺垫,直截了当地说到:“现在我问你答。
外面那个死掉的,是你什么人?”
这么直白?玉天泽心中凛然。
对方显然看到了马车旁的尸体,也检查过现场。
这个问题避无可避。
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大脑在高压下再次飞速运转。
说和那人没关系?可现场只有一辆马车,不可能是他一个小孩子能驾驭的。
而且自己昏迷的位置离尸体不远,他还为尸体盖了麻袋,逻辑上完全说不通。
说那是自己父亲?不可行,刚才听到发问时的表现太平静了,完全不像是个刚刚失去了至亲的孩子。
电光石火间,玉天泽做出了选择。
他先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努力挺直因为年幼而显得有些单薄的背脊,脸上的茫然和不适渐渐敛去。
换上一种混杂着悲伤,后怕以及强行克制的,属于受过良好教育却突遭变故的孩童应有的复杂表情。
他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人是我的护卫,为了从捕奴队的人手下救我才被杀的。”
这个说法,逻辑上基本能自圆其说。
一个护送小主人的忠实护卫,遭遇劫难,最终为护主而死。
合情合理。
中年队长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又端起碗,将剩下的汤一饮而尽。
然后,竟直接用手从碗中捻出几块鱼肉送入口中咀嚼。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玉天泽,仿佛在就着故事下饭,又像是在细细咀嚼他话语中的每一个细节。
玉天泽被他看得头皮有些发麻,但只能维持着那副悲伤中带着惊魂未定的模样。
微微低下头,避开那过具穿透性的视线。
帐内一时只剩下篝火的噼啪声,锅子轻微的咕嘟声,以及男人缓慢咀嚼的细微声响。
气氛微妙而凝滞。
“你叫什么?家住哪里?都还有些什么亲人?”
来了!
玉天泽心道,这才是真正的盘问核心。
好在,早在他决定回答男人是他的护卫这个身份时,后续的说辞就已经大致有了轮廓。
抬起头,迎向队长的目光,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为难。
随后清晰而缓慢地回答:“我叫玉天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抵抗某种压力,才继续道:
“至于其他的,家族有训,在外遇事可报姓名以求援,但不得随意透露家门与亲族信息,以免,横生枝节。”
他只回答了名字。
住址?亲人?一句“家族有训”,“不便透露”便都挡了回去。
理由也勉强说得过去,有些注重隐私或内部有矛盾的家族,确实会有此类规矩,尤其是对未成年的子弟。
毕竟小儿闹市持金,人人可为魔鬼。
这既保持了神秘感,又避免了立即被查证的风险。
至于去查玉这个姓牵扯出什么或者你们怎么想,那可不关我的事。
说完,他微微抿紧嘴唇,摆出一副我只能说这么多,再问就是逼我违背家规的坚持模样。
小手在毛毡下悄悄握紧,指尖陷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镇定和那一点点委屈又倔强的表情。
队长看着玉天泽,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硬表情。
待将碗中鱼肉吃完,便又从锅中盛出一碗,继续如先前那般吃了起来。
就这样一碗接着一碗。
玉天泽的心也在这股莫名的气氛下七上八下,摸不准这人到底会怎么发问。
终于,男人咽下了最后一点食物,将鱼刺残渣吐在碗中,动作依旧不疾不徐。
他放下碗,用手边的布巾擦了擦手和嘴角,然后抬眼,简洁明了地来了句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话:
“嗯,飞星,你的手艺有所精进。
再接再厉。”
“啊?”玉天泽一愣,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这转折也太突兀了吧?他正在紧张地等待对方是相信,质疑还是继续逼问。
结果对方来了句厨艺点评?还是对那锅堪比生化武器的鱼汤的褒奖?
而飞星则像是听到了最真诚的赞美,眉眼弯弯,笑得十分开心,还带着一丝小骄傲道:
“那是当然!”
喂喂喂!你管那锅东西叫有所精进?!
玉天泽内心疯狂吐槽,那原本到底是有多难以下咽啊?!
他简直无法想象,比这更可怕的食物会是什么模样。
说完这话,队长便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帐内投下摇曳的阴影。
他整理了一下因盘坐而略显凌乱的衣服下摆,动作一丝不苟。
走到门帘边,停下脚步,回头,声音平稳地传来,话却只是对着帐内说的:
“我们小队负责的这片区域巡查任务已经结束,明天一早启程,返回天斗城述职。”
他略一停顿,像是随口一提,“你要暂时没地方可去,就跟我们一起吧。”
说完,他掀开门帘,身影没入帐外的夜色中,冷风灌入一瞬,旋即又被隔断。
帐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玉天泽有些发懵的呼吸声,和篝火持续的燃烧声。
这就,完了?
没有深入追问他的来历,没有质疑护卫故事的真伪,没有对他不便透露家世的托词表示任何不满,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关于捕奴队的细节。
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接受了?还允许他同行?
这一切过于顺利,反而让玉天泽心里更加没底。
就像蓄满力气的一拳打在了空处,那种无所着落的空虚感和隐隐的不安,比直接的质疑更让人心慌。
难道就因为自己看起来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所以对方觉得没必要多费唇舌?
还是说,武魂殿的执事,行事风格本就如此?
他下意识地看向飞星。
飞星已经收起了方才活泼的笑容,正动作轻柔却利落地收拾着面前的炊具。
那口罪孽深重的锅,以及几个碗勺。
她的侧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恬静美好,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爱鼓捣食物的少女。
玉天泽迟疑了一下,还是爬起身,走了过去,默默地帮她一起收拾。
他做得很认真,将碗勺在锅中叠放整齐,用剩下的热水小心地冲洗掉明显的污渍。
手脚麻利,显然不是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孩子。
飞星没有阻止,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做完,脸上始终保持着若有似无的淡笑。
“方才那个队长的话,是对姐姐你说的吗?”
玉天泽将最后一个洗净的碗轻轻放入锅中,状作不经意间望向飞星。
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孩童的懵懂与好奇。
飞星擦拭木勺的动作微微一顿,侧过头看他。
跳跃的火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映出两点跃动的金红,使得那目光在温柔之下,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邃。
她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浅浅一笑,反问道:
“小弟弟觉得呢?”
玉天泽抿了抿唇,小脸上露出认真的思索神情,慢吞吞地分析道:
“队长说任务结束,要回天斗城,这些是你们队伍里的事,没必要特意告诉我这个外人呀。
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试探:“他说的是‘没地方可去’的人可以一起。
我还可以回家呀。”
飞星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丝毫未变,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只是用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看着玉天泽,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小玩意儿。
这无声的注视比直接的质问更让玉天泽感到压力。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天真和不解,小声补充道:
“所以,我觉得队长其实是在跟姐姐你说事情,我只是刚好在旁边听到了。”
飞星终于轻笑出声,笑声清脆。
她放下手中擦拭的布巾,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玉天泽。
这个距离有些近了,玉天泽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类似草木洗净后的清新气息,与她方才那锅可怕的鱼汤形成鲜明对比。
“你确实很聪明,小弟弟。”
飞星的声音压得很低,如同耳语,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柔和。
“观察得很仔细,想法也很多。
我还挺喜欢你的,不过呢......”
她伸出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虚虚点了点玉天泽额头那处小小伤口,动作轻盈得像蝴蝶停留。
“聪明的人,不要做没把握的事哦~”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尾音微微拖长。
可玉天泽却从那清澈的眼眸深处,再次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冰封般的淡漠。
那不是一个少女该有的眼神,那是一种剥离了情感,纯粹基于利弊衡量的审视。
甚至比刀疤脸赤裸的杀意更加令人心悸。
自己这点小心思看来完全不被人家放在眼里呀。
玉天泽藏在背后的手尴尬地紧了紧那枚玉坠。
收起随时以此向少女发难的可笑心思。
随后一脸茫然地笑道:“姐姐你在说什么呀,我听不太懂......”
那股感觉果然没错。
那个队长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身份与话语的真伪,是因为他本来就不觉得自己可以活下去!可是为什么呢?
是他所说的巡查任务已完成?
难道说是他们在周围做了什么害怕被人发现的事?
“听不懂是最好不过的了。”
飞星温柔的话语轻轻在耳畔响起,玉天泽却只感到一股堕入寒潭般的冷意。
是了,看来猜的八九不离十。
飞星起身,玉天泽立马将锅碗一并抱着递过去。
“要出来看看吗?”
这是测试呀!规矩我懂,看了就不留活口!后者摇头如拨浪鼓。
看到那抹淡淡的笑意再次展现,“你还没有觉醒武魂吧?等到了天斗城我来帮你觉醒怎么样?”
这是拉拢呀!规矩我懂,不行就不留活口!后者点头如捣蒜。
看着少女离开营帐,玉天泽此刻才微微放下心来。
后背又已浸透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