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云雾,踏过最后一级悬空玉阶,真正的天工阁展现在陆渔眼前。
并非想象中的琼楼玉宇、仙鹤齐鸣。而是一座沉默运转的庞然巨物。
无数或大或小的悬空山峰以精妙的轨迹缓缓运行,由粗壮的灵光锁链与巨大的齿轮组连接。山峰之上,楼阁殿宇的形制各异,有的形如巨鼎,喷吐着灵炎;有的状若铁砧,传来规律的金铁交击之声;更有亭台楼榭掩映在飞瀑奇花之中,宁静雅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属气、灵木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万物正在被精心“制造”的氛围。
先前入选的九名少年,大多被那运转的宏伟机关所震撼,低声惊叹,目光灼热地投向那些看起来就强大不凡的山峰。
清癯执事——此刻已知其姓墨——将众人带到中央广场一方巨大的浑天仪前。仪器由无数嵌套的金属环构成,环上刻满符文,自行缓缓旋转,接引着天光。
“天工阁分七十二峰,各有擅场。”墨执事声音平淡,却压过了周围的机械低鸣,“万象峰主攻伐傀儡,灵枢峰研核心动力与符文,百草峰究生灵造化,天衍峰推演计算……尔等资质心性已由【见性】之试初显,浑天仪自会引你们去往合适之峰。”
他指向浑天仪核心一块晶莹玉璧:“依次上前,将手按上,心无杂念即可。”
第一个上前的,正是那处理兽筋的红衣少女苏灵儿。她手掌按上,玉璧光芒流转,瞬间投射出一道炽烈红光,直指西北方一座形似出鞘巨剑、锋芒毕露的山峰。
“万象峰。”墨执事点头,眼中有一丝赞许,“杀伐果断,灵力锋锐,确是炼器攻伐的好苗子。”一名等候在旁的万象峰执事上前,将兴奋的苏灵儿领走。
接着,一名将矿石熔炼成剑胚的魁梧少年,引动了代表“锻器峰”的橙黄光芒;另一名将灵木雕琢成精密小锁的少年,则被“机巧峰”的蓝光接引。
很快,轮到陆渔。
他上前,将手掌轻轻贴上玉璧。触感温润。他依言放空心神,只余垂钓时的空明沉静。玉璧光芒流转,却不如他人迅捷,反而显得有些迟缓。光晕变幻,青、白、金、赤……诸色交替,最终,定格在一种近乎透明的、极其浅淡的月白色上。
光芒投射而出,指向的却非任何一座气势恢宏的山峰,而是阁中边缘处,一座看起来甚是低矮、被几株巨大古松半掩着的青翠山崖。山崖上建筑不多,寥寥几座竹楼木屋,甚至能看到几片开垦的菜畦和晾晒的渔网,与周围精密的机械景象格格不入。
墨执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似有几分复杂,缓缓吐出三字:“隐机崖。”
人群中响起几声极低的嗤笑和窃窃私语。
“隐机崖?就是那个……专门研究些没用玩意的地方?”
“据说上次‘天工开物’大比,他们拿出的傀儡只会泡茶和扫地。”
“可惜了,【见性】试时那乌木处理得多好,怎么分去了那里?”
陆渔面色如常,仿佛没听到。他收回手,朝着月白光柱指引的方向,微微颔首。
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袍、袖口沾着些许木屑和泥土痕迹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笑眯眯地站在他面前。老者头发花白,随意用一根木簪绾着,面容红润,眼神却格外清亮通透。
“老夫姓秦,隐机崖的。”老者声音和煦,带着点懒洋洋的味道,“走吧,陆小子,咱们崖上清静,正好晒晒太阳,看看云。”
没有飞剑,没有云舟。秦老头领着陆渔,竟沿着一条蜿蜒的石板小径,一步步向那隐机崖走去。路径两旁,古松森森,时有松鼠跳跃,鸟鸣清脆,灵气虽不如其他山峰浓郁逼人,却格外清新自然。
“崖上人不多,算上老夫和你,一共七个半。”秦老头边走边唠,“你大师兄在后山鼓捣他的‘自动浇花系统’,二师姐大概在厨房研究新点心,三师兄四师兄是一对孪生子,整天琢磨怎么让傀儡自己跟自己下棋……还有个小师妹,嗯,算半个,因为她大部分时间在睡觉。”
陆渔默默听着,觉得这地方……和自己预想的仙门洞府,确实不太一样。
登上崖顶,视野开阔。几间竹楼错落有致,檐下挂着风干的草药和一些奇形怪状的小木雕。一片平整的草地上,果然摆着石桌石凳,一个青衣少女正趴在桌上,枕着胳膊睡得正香,阳光下睫毛纤长。远处菜畦青翠,靠近崖边的一株老松下,甚至真有一方平整的青石,似是天然的垂钓台。
“这里……就是隐机崖?”陆渔问。
“是啊。”秦老头伸了个懒腰,指向崖外翻滚的云海和远处那些运转不息、灵光闪耀的奇峰,“你看他们,像不像一个个巨大的、停不下来的陀螺?”
陆渔顺着望去,那些精密运转的山峰,在秦老头口中,莫名少了几分仙家气象,多了几分……疲于奔命的意味。
“我们这儿呢,”秦老头拍了拍身边粗糙的竹栏杆,“讲究个‘有用无用,存乎一心’。万象峰的破城儡能轰塌一座山,挺好。但老夫觉得,能让一杯茶在最合适的温度泡开,让一朵花在最需要的时候浇上水,让一个人心烦时听到一段安神的曲子……也挺好。”
他转过头,看着陆渔,眼中那丝通透的光芒变得清晰:“你的那块‘归朴’乌木,老夫看到了。没想着把它变成别的,只是让它‘是’它自己,更好。这份心性,天生就该来我隐机崖。”
秦老头指了指崖边那方青石:“听说你喜欢钓鱼?那地方归你了。藏书楼在左边竹楼底下,里面东西杂,你自己看。有什么不懂的,问谁都行,问睡觉的那个也行,她梦话里有时候有真东西。”说完,他打了个哈欠,晃晃悠悠走向一间冒出淡淡炊烟的竹屋,“晌午了,看看你二师姐今天炸的小鱼干火候如何……”
陆渔站在原地,云气拂过他的脸颊。远处,是齿轮咬合、灵力奔涌、追求极致与强大的天工阁主体。而这里,是松涛阵阵、菜畦青翠、仿佛时间都慢了几分的隐机崖。
他将背上的行囊放下,把青竹钓竿轻轻靠在那方青石旁。
这里没有激昂的训诫,没有沉重的期待,只有一句“有用无用,存乎一心”。但他能感觉到,这看似闲散的崖上,流淌着一种更深沉、更贴近他本心的东西。
他走到崖边,望向下方深不见底的云海。神识习惯性地如丝线般向下探去,穿过层层云雾,隐约间,似乎捕捉到一丝与寒月潭底那道精魄相似,却又更加浩瀚、更加灵动的“水”的气息。
这天工阁的下方,云海深处,恐怕藏着不得了的东西。
陆渔嘴角微弯,露出一丝平和而专注的笑意。
或许,在这里,他能钓到更了不起的“鱼”。
他转身,走向那间所谓的藏书楼。修行之路,正式开始了。从了解这座“隐机崖”,了解何为真正的“天工”开始。至于飞剑、傀儡、长生……不急。就像钓鱼,得先看清这潭水有多深,底下藏着什么。
阳光洒在隐机崖上,晒得人暖洋洋的。睡觉的小师妹咂了咂嘴,翻了个身。远处厨房传来二师姐清脆的哼歌声和油炸食物的滋滋响声。
一切,刚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