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然的眼神颇为奇怪。

　　眼中翻涌着仇恨、痛苦，最后化作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吼。

　　“是你……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我是来带你走的。”

　　许红尘平静道：

　　“镇海堂的事，许某难辞其咎。”

　　“但你现在留在这里，只是送死。”

　　“走？走去哪里？”

　　郑然满脸都是惨笑，眼眶通红。

　　“我十二个弟子，最小的才八岁……他们都死了！”

　　“就是因为你，仅仅是因为与你有干系他们便不分青红皂白痛下杀手。”

　　“玄台司司丞是我杀的？我是通缉犯？”

　　“现在一切都没了，你跟我说走？”

　　“好好的日子虽然清淡一点，可都被你给毁了！”

　　郑然强行压着心中怒气，低声嘶吼间连伤口撕裂都未曾察觉。

　　许红尘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毕竟所有事都因他而起。

　　只能走近蹲下身查看郑然肩头的伤口，声音平静毫无波澜。

　　“玄台司要的是我，你们只是被牵连。”

　　“玄台司司丞也确实是许某杀的，临走前我也提醒过你要注意。”

　　“但许某怎么也没有料到那些人如此丧心病狂，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唯一能补偿你们的，就是杀掉去海源镇的所有人。”

　　“包括那位司监在内！”

　　听到许红尘的话，郑然愤怒的情绪这才稍微收敛些许。

　　“那个司监……叫曹阎。”

　　郑然咬牙道：

　　“他亲自带人屠了镇海堂，荀家三口也是他下令杀的。”

　　“要不是我运气好恰巧外出后山，恐怕当时就成了尸体。”

　　“事后赶回之时，玄台司已经走了。”

　　许红尘的手微微一顿。

　　曹阎。

　　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你的伤需要处理。”

　　许红尘撕开郑然肩头染血的布条，伤口深可见骨边缘已经发黑。

　　“刀上有毒？”

　　闻言郑然点了点头，额角不断渗出冷汗。

　　“淬了‘腐骨散’。”

　　“我用内力逼出大半，但余毒已侵入筋骨。”

　　“昨晚买的药只能暂时缓解，要根除……需要‘清心莲’。”

　　“可清心莲是解毒圣药价值不菲，寻常药铺根本买不到。”

　　见状许红尘抬头看看天色，这个时候想必两个村子的祭祀已经结束了。

　　心念沉入祭台，只见整整四百六十二缕香火闪烁微光。

　　其中四百缕已是凝聚成液体香火，并形成四个青色光团。

　　或许能借助香火之力，为郑然解除毒素。

　　许红尘没有尝试过这种事，但眼下就有最好的实验对象。

　　“你稍微忍耐下，这毒许某或许有办法可以根除。”

　　低着头满脸颓色的郑然浑身一震，眼中既有不敢置信也升起淡淡希望。

　　默然片刻，忽然低声道：

　　“许红尘……若你当初没来我们海源镇，该多好。”

　　闻言许红尘的动作顿了顿，徐徐呼出一口浊气。

　　“世间之事，哪有那么多如果？”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不那么后悔而已。”

　　此时郑然喘着粗气靠回破缸，慢慢闭上满是血丝的双眼。

　　“不管你有什么办法，都用出来便是。”

　　“若我死了……记得多杀几个玄台司的杂碎。”

　　许红尘没有再说话，心神沉入祭台引导一缕缕香火没入郑然伤口。

　　随着时间过去，郑然只觉得伤口处的刺痛在逐渐变弱。

　　心中诧异之下不由睁开眼看向许红尘，这是什么样的手段？

　　既没用药，看上去也不是内力驱除毒素。

　　对方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又会沦落到成为朝廷的通缉犯？

　　想起当初许红尘说自己初入武道，对于战斗经验并不是很足的话。

　　如果对方所说都是真的，那一切就太可怕了。

　　怕是连传说中的仙人，也不过如此吧？

　　许红尘不知郑然心中想法，专心用祭台上的香火清除伤口毒素。

　　足足半柱香时间，伤口上的黑色部分才被彻底磨灭。

　　不过今日村民祭祀产生的香火，足足消耗了一滴液体香火之多。

　　可见郑然口中所说的腐骨散，何其厉害。

　　只是香火就剩下三百六十二缕，也不知能不能将瞬剑提升上去？

　　毕竟他需要尽快将瞬剑提升至入微，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南运城里凶险万分，多一分实力便多一分生机。

　　或者可以试试用现有香火提升瞬剑，不管能不能进入入微层次届时心中都有数。

　　随即目光落在郑然身上，这次他将怀里所有银票都拿了出来。

　　只剩下少数碎银，以及几片金叶子。

　　“镇海堂的事许某之过，但事已至此说再多都是枉然。”

　　眼见对方不接银票，许红尘再次道：

　　“这些银票你拿着回镇上，为死难的所有人都立一块碑。”

　　“之前许某不忍他们都曝尸在外，所以一把火都烧了个干净。”

　　“只有荀家三人，才埋在院子里的泥土下。”

　　“你回镇上还需处理一番，至少让那些人都可以安息。”

　　“至于剩下的钱，可以让你日后再寻个地方开一座镇海堂。”

　　“如今许某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别急，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听到消息的。”

　　“快走吧别在这里碍手碍脚，再耽搁下去玄台司那些杂碎该来了。”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这一刻许红尘嘴里哼着莫名戏腔，略显瘦弱的身子转身往窄巷外而去。

　　剩下郑然呆坐地上面色怅然，片刻后也踉跄着消失在黑暗中。

　　许红尘寻了处僻静的荒宅，盘膝坐下心神沉入祭台。

　　青色香火如星河倒悬，缓缓流转。

　　“希望能顺顺利利。”

　　许红尘心中默念，将全部心神投入那部染血的《瞬剑》秘籍上。

　　剑气藏于鞘，心动则剑至。

　　一念起，万念空。

　　巷口的血色，海上的月光，镇海堂的火焰，以及荀乐稚嫩的脸……

　　诸多画面在脑海中翻腾，最终凝聚为一点寒芒。

　　祭台上的香火开始剧烈燃烧。

　　一缕，十缕，百缕……

　　当第三百五十缕香火化作青烟没入虚空时，许红尘骤然睁眼。

　　袖中无剑，心中有剑。

　　他并指如剑，向着三丈外的土墙虚虚一点。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

　　土墙上悄然出现一个指头大小的孔洞，边缘光滑如镜，贯穿墙壁，透出墙后荒草摇曳的光影。

　　瞬剑·入微。

　　许红尘缓缓收指，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剑意。

　　这一剑，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利。

　　抬头看向城中心方向，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幅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