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月圆潜行
第七日。
许红尘最后一次检视行囊,确认所有物品都已齐备。
羊皮册与玉片贴身存放,三枚五行玉符分置腰间。
六滴金色香火在祭台空间内静静悬浮,如六点微缩的星辰。
木屋外天色仍是深沉的墨蓝,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白。
山间雾气未散,湿冷的风穿过林隙,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
该出发了。
许红尘推开木门,最后一次回望这座住了七日的小屋。
屋内陈设简陋,床铺上的蒲团还留着打坐的痕迹,墙角堆着几个空药罐。
这些是回春丹用完后,他自己配制的普通疗伤草药,药效微弱,聊胜于无。
“若此行顺利,或许再不会回到这里了。”
他低声自语语气平静,眼神中却有一丝复杂的情绪闪过。
海源镇承载了他太多记忆,一切都恍若昨日。
从最初逃亡至此,到遇见郑然、荀乐、晏云,再到镇海堂覆灭。
这里是起点,可见证了太多的生死离别。
但修行之路,本就该不断向前。
许红尘转身,脚步踏出木屋。
他没有走通往海源镇的山路,而是转向东侧密林。
那里有一条鲜为人知的小径,能绕开镇子直达海岸。
轻尘步施展开来,身影在林间如烟似雾。
气血九重的内力在经脉中奔涌,每一步踏出都轻盈如燕落叶不惊。
突破后的身法比之前快了近倍,不过半盏茶工夫他已穿过整片山林,来到东海岸边。
海天交接处,晨光正艰难地撕裂夜幕。
浪涛拍岸卷起白色泡沫,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
许红尘没有停步,沿着海岸线向南而行。
雾隐岛在东南方向,若走陆路需绕行数百里。
期间还要经过数座城镇关隘,风险太大。
所以他选择的是海路,荀余在油纸包中除了敛息散,还附了一张简陋的海图,标注了一条隐秘的水路。
那是条地下暗河入海口,位于海源镇南三十里的一处断崖下。
暗河水流湍急直通外海,寻常船只不敢通行。
但对气血九重的武者而言,逆流而上并非难事。
许红尘展开身法,沿着海岸疾行。
晨光渐亮,将海面染成金红色。
远处海鸥盘旋,偶尔有渔船从雾气中驶出。
船上的渔夫哼着古老的小调,声音在海风中飘散。
既然被荀余认出了身份,他自然也就不用再变幻面容。
因此干脆恢复原貌,那个年近七旬的古稀老者模样。
一个时辰后,许红尘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处高达十余丈的断崖,崖壁陡峭如削。
海浪拍击在下方礁石上,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断崖底部隐约可见一个幽深的洞口,洞口大半淹没在海水中,只有退潮时才会完全显露。
此刻正是潮位最低的时辰。
许红尘没有犹豫,纵身跃下。
身影在空中几个转折,轻巧地落在洞口边缘的礁石上。
洞内幽暗海水倒灌而入,形成一条湍急的水道。
洞壁湿滑长满青苔与藤壶,显然常年被海水侵蚀。
水道宽约丈许,水流奔涌直通深处。
许红尘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水中。
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全身,但他早有准备。
内力运转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气膜,将海水隔绝在外。
这是《玄元真解》第三重附带的小技巧,名为“闭气术”,能短时间内在水下行动自如。
他逆流而上,身影如游鱼般在水道中穿梭。
水道曲折蜿蜒,时而狭窄仅容一人通过时而开阔如厅堂。
许红尘全神贯注感知扩展到最大,提防着可能潜藏的危险。
所幸一路平安。
约莫两刻钟后,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
许红尘精神一振,加快速度。
又游了百丈水道豁然开朗,他已置身于一处开阔的海域。
这里已是外海。
回头望去,断崖与海岸线在远处缩成一条模糊的黑线。
海天辽阔碧波万顷,咸腥的海风带着自由的气息。
许红尘浮出水面,换了口气。
祭台空间内信仰丝线传来的愿力依旧平稳,香火世界的信徒安然无恙。
陆离与老苟应该正在组织晨间祭祀,新的香火正在源源不断产生。
他辨明方向,朝东南方踏浪而去。
雾隐岛距离此地约三百里,若单靠轻尘步纵是气血九重也力有不逮。
但荀余在海图上标注了几个中途的礁岛,可作为歇脚点。
日头渐高,海面上的雾气逐渐散去。
许红尘如一条不知疲倦的箭鱼,在海面上划出笔直的水线。
气血九重的体力与耐力远超常人,他在海中行进的速度竟不亚于寻常小船。
正午时分,他抵达第一处礁岛。
那是个方圆不过十丈的小岛,怪石嶙峋,只有几簇耐盐的灌木顽强生长。
许红尘登上礁石,找了处背阴的凹处坐下。
取出干粮与清水,补充体力。
海图在怀中展开,上面的墨迹有些被海水浸湿晕开,但关键信息还清晰可见。
下一个歇脚点在前方八十里处,再之后一百二十里,便是雾隐岛外围海域。
如果不出意外,黄昏前应该能到。
许红尘估算着时间,将最后一块肉干咽下。
他闭目调息片刻,恢复了些许内力便重新跃入海中。
午后海面风浪渐起,白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拍来。
许红尘不再浮于水面,而是潜入水下数丈深处。
这里的洋流相对平稳,阻力也更小。
水下世界寂静而幽深,阳光穿透海面化作摇曳的光斑。
成群的银鱼从他身边游过,闪烁着细碎的鳞光;
远处有庞大的黑影缓缓游弋,但似乎对许红尘这个小不点不感兴趣。
许红尘收敛气息,尽量避免惊动这些生物。
他此刻的状态不宜战斗,保存实力才是首要。
又游了一个多时辰,第二处礁岛在望。
这个岛比上一个稍大,岛上甚至有片小小的沙滩。
许红尘登上沙滩时夕阳已西斜,将海天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
他盘膝坐在沙滩上,运转功法恢复内力。
海风带着凉意,吹起他湿透的衣袍。
祭台空间内,第六滴金色香火已经凝练完成。
许红尘心中微松。香火是他最大的依仗越多越好。
调息完毕,他起身望向东南方。
在暮色中遥远的海平线上,隐约可见一片朦胧的轮廓。
许红尘深吸一口气,再次跃入海中。
这一次他不再保留,轻尘步提升到极限。
身影如离弦之箭,在海面下划出一道笔直的白线。
夜幕完全降临时,雾隐岛的轮廓已清晰可见。
那是一座被浓雾笼罩的岛屿,即使在夜色中岛上的雾气依旧盘旋不散,如同一顶巨大的白色斗笠。
岛东侧的山峰隐约可见,那里便是灵眼泉所在的山谷。
许红尘在距离海岸三里处停下,浮出水面。
他没有直接登岛,而是取出了荀余给的敛息散瓷瓶。
拔开瓶塞,倒出少许灰白色的药粉仰头服下。
药粉入口即化,化作一股冰凉的气流顺着喉咙扩散到四肢百骸。
下一刻许红尘感觉到自己的气息正在快速收敛淡化,仿佛与周遭的海水雾气融为一体。
敛息散生效了。
他缓缓游向海岸,选择了一处偏僻的礁石滩登岛。
礁石湿滑长满藤壶与海藻,但对他而言如履平地。
登上岛屿的瞬间,许红尘立刻伏低身形感知扩展到极限。
雾隐岛的夜晚依旧戒备森严。
他能感觉到,东侧山谷方向有数道强横的气息在巡逻。
其中一道甚至隐隐有筑基的波动,那应该是雾隐卫的队长。
此外岛上各处还有数十道气血境武者的气息如蛛网般分布,形成严密的监视网。
若没有敛息散,他一登岛就会被发现。
许红尘收敛心神,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朝着岛东潜行。
他对雾隐岛的地形并不陌生,当初离开时曾特意观察过守卫的分布与巡逻规律。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浓雾更是天然的屏障。
他避开主干道专走偏僻小径,身影在雾中时隐时现如鬼魅般悄无声息。
偶尔有巡逻的雾隐卫从附近经过,脚步声清晰可闻但无人发现他的存在。
敛息散的药效,比荀余说的还要强。
许红尘能感觉到,自己的气息被完全压制在体内,连气血运转的波动都被遮掩。
若非肉眼看见,恐怕筑基修士也难以察觉。
一个时辰后,他来到灵眼泉所在的山谷外围。
这里守卫更加森严。
谷口处四名黑衣雾隐卫持刀而立,气息皆是气血九重。
谷内,隐约可见更多身影在来回巡视。
而山谷上空,一层淡蓝色的光膜若隐若现。
那是禁制的外围屏障,任何试图从空中潜入者都会触发警报。
许红尘潜伏在一处灌木丛后,耐心观察。
雾隐卫的巡逻很有规律,每两刻钟换一次岗,换岗时有十息左右的空档期。
而禁制光膜在月光最盛时,也就是子时前后会有一瞬间的波动减弱,那是月华与禁制产生共鸣所致。
他抬头望天。
夜空中,一轮圆月正缓缓升至中天。
月华如练穿透浓雾,洒在山林间给万物镀上一层银辉。
子时将至。
许红尘取出那枚指甲盖大小的透明玉片。
玉片在月光下泛起微弱的青光,内里那缕青色丝线如活物般轻轻扭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他握紧玉片,目光落在谷口。
换岗的时刻到了。
四名雾隐卫同时转身,朝谷内走去。
新的四名守卫从谷中走出,双方在谷口处交汇低声交谈了几句。
就是现在!
许红尘身影如电,从灌木丛中射出。
轻尘步施展到极致,几乎化作一道淡不可见的虚影,贴着地面掠向山谷。
十息时间,足够他穿过百丈距离。
当他悄无声息地越过谷口潜入山谷时,新的守卫正好就位,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山谷内雾气更浓,月光在这里被扭曲散射,形成一片迷离的光晕。
中央的灵眼泉潭水幽深,潭面氤氲着淡淡的灵气,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蓝光。
许红尘没有贸然接近灵眼泉。
他藏身在一块巨石后,收敛所有气息静静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月上中天,子时正刻。
灵眼泉潭水忽然泛起涟漪,一道柔和的月光从空中垂下,精准地照在潭心。
潭底的淡蓝色光膜在这一刻显现出来,光芒流转如同呼吸般明暗交替。
就是此刻!
许红尘纵身跃入潭中,冰冷刺骨的潭水瞬间包裹全身。
但他早有准备,闭气术运转内力护体。
整个人朝着潭底的光膜快速下潜,手中玉片青光大盛。
越往下潜水压越大,光线也越暗。
但许红尘能清晰看到,潭底那层淡蓝色的光膜正在缓缓波动,表面现出一个丈许宽的缺口。
缺口内隐约可见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不知通向何处。
许红尘没有任何犹豫,朝着缺口游去。
就在他即将进入缺口的瞬间,忽然心有所感回头望去。
透过幽深的潭水,他隐约看到潭面之上一道黑袍身影正静静立于岸边。
那人负手而立仰头望月,仿佛在欣赏夜色。
但许红尘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穿透潭水落在他身上。
雾隐岛岛主!
对方早就知道自己会来,甚至一直在等。
许红尘心中一凛,但动作不停。
身形一闪,已没入光膜缺口之中。
缺口缓缓闭合,潭底恢复平静。
岸边的黑袍身影依旧伫立,良久,才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
潭底甬道内,许红尘踏上了湿滑的石阶。
前方一片黑暗,只有手中玉片散发着微弱的青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