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厚重的云层之上，一道若隐若现的青色遁光在高空微微一顿，随即在半空打了个转，传出一声极其烦闷的咒骂。

　　“咦？怎么不是周云飞啊！”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李霄等人的识海中轰然炸响，震得心神发颤，耳膜嗡鸣。

　　紧接着，那青色遁光之中又传出絮絮叨叨的嘀咕声，语气满是懊恼与晦气。

　　“老夫真是够点背的……这几年运气都不太行啊。难不成真要回去研究一下风水运道之术，给自己改改运了？”

　　下方。

　　李霄一行人早已被那头高级妖兽“双翼岩蛇”的凶威死死震慑，浑身僵硬如石，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在这种层次的妖兽威压之下，莫说逃命，便是开口说话，都成了奢望。

　　然而，当天空中那几句惫懒的声音落下时，异变陡生。

　　原本粘稠得仿佛实质的妖气威压，竟如同潮水般瞬间退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霄等人猛地一怔，惊愕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恢复了行动能力，胸腔重新涌入空气，连心跳都仿佛重新回到了体内。

　　他们竟……能动了？

　　死里逃生的狂喜尚未来得及浮现，那道半空中的声音却已由近及远。

　　显然，那位神秘存在只是因为找错了目标，连多看这些“小辈”一眼的兴趣都欠奉，正准备拔高遁光，转身离去。

　　随着对方的远去，李霄等人感觉自己身上又有着沉重的压力即将浮现。

　　若是真让这位神秘存在走了，那他们可就真的得死在这里了！

　　果不其然。

　　随着那道青色遁光远离，双翼岩蛇的竖瞳之中凶光再度燃起，血腥暴虐的妖气重新席卷而回。

　　那股腥臭粘稠的压迫感如同铁山倾塌，狠狠压在众人身上。

　　李问岳、李含珠等人面色惨白，口鼻渗血，眼中尽是绝望。

　　生死一线之间，李霄猛然一咬牙，舌尖被生生咬破，精血涌出，剧痛如针刺识海，让他强行冲破了最后一丝僵硬束缚！

　　在妖气彻底将他淹没之前，他运转全身灵力，嘶声朝着天穹怒吼：

　　“前辈留步！晚辈知道周云飞上使的位置！还请前辈搭救一二！”

　　这一声嘶吼，几乎耗尽了他所有气力。

　　话音传出，云端之上短暂沉寂。

　　随即，一声不屑的冷哼自天际传来，甚至还伴随着一声极其嫌弃的“呸”。

　　“小狐狸，还想诓骗老夫？”

　　“你身上明明白白挂着周云飞那小子的‘剑气印记’。一旦被他找到，一剑就能斩了你。”

　　“你又怎么可能知道他的位置？！”

　　伴随着这几句话落下，李霄等人的身上那股沉重的妖兽妖气压力再度消散开来。

　　然而李霄却没有什么欣喜，恰恰相反，他脸色陡然一变，暗道不好。

　　周云飞的剑气印记？！

　　刹那间，李霄如坠冰窟，猛然想起自己斩杀李星时的场景。

　　当初自己那一剑斩了李星，一时爽快，但自己却因境界相差太大，未曾察觉任何异常。

　　原来那时便已留下了隐患！

　　无形的剑印，早已烙在自己身上，若是保持这等姿态去找了周云飞，怕不是周云飞会直接赐给他一剑！

　　但此刻顾不得后怕，李霄深吸一口气，拼尽全力继续大喊：

　　“晚辈绝无诓骗之意！除了周云飞上使，还有潘凝香上使，以及……玉鼎门的江雅上使！”

　　李霄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直接将那几位六宗筑基的姓名完全说了出来。

　　厚重的云层之上，那一身青袍、正欲离去的林师叔动作陡然凝固。

　　他捋了捋胡子，原本惫懒的眼眸在听到“江雅”二字时，骤然迸发出一抹精光。

　　“嗯？这炼气小修当真认识江师侄，没有骗老夫？若真能寻到她，老夫这趟差事倒也不算白跑……罢了，这笔力气便记在江师侄头上，回宗后找温师姐算账便是。”

　　念头微动，云层之下的战局，已在无声之间斗转星移。

　　那头原本正欲扑杀的双翼岩蛇，此刻却保持着狰狞凶恶的姿态，僵在半空，一动也不敢动。

　　作为妖兽，它的灵觉远胜人族修士。

　　它能清晰地感应到，在那厚重云层的背后，正蛰伏着一个如同太武山脉最深处滔天大妖般恐怖的存在！

　　那气息幽深如渊，浩瀚如海，仅仅一丝泄露，便足以令它心神战栗。

　　正因如此，方才这段时间里，它没有立刻对李霄等人下杀手，而是死死盯防着高空中的那一道陌生气息，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妄动。

　　它既不敢主动攻击，生怕触怒云层后的恐怖存在；也不敢直接离去，唯恐被当成逃窜的猎物一掌镇杀。

　　它甚至已经暗暗盘算，等那神秘存在彻底离去，再回头将这几个人族修士一口吞下，也好压一压心头惊惧。

　　然而，下一刻。

　　它忽然察觉到，云层之中，有灵力在涌动。

　　不是散乱的天地灵气。

　　而是被意志驱使的力量！

　　“吼！”

　　双翼岩蛇猛然发出一声低沉嘶吼，巨大的蛇瞳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惊恐。

　　轰！

　　厚重的云层如同被烧开的沸水，疯狂翻涌！

　　在双翼岩蛇骇然的注视下，一只青光缭绕的巨大虚影手掌，缓缓自云端探出。

　　那手掌遮天蔽日，比双翼岩蛇庞大的身躯还要巨大数倍，掌心之中阵纹流转，宛如实质，仿佛天道符箓凝聚而成。

　　仅仅伸出，便令天地失色！

　　“吼！！”

　　双翼岩蛇全身妖气陡然爆发！

　　但这一次，那暴涨的妖气并非朝向李霄等人，也不是对抗那青色巨手，而是用尽全力，转身就逃！

　　高级妖兽，早已有不亚于人族的灵智。

　　它很清楚，继续留在这里，便是等死！

　　然而，它才刚刚转身，甚至未能真正逃离。

　　“聒噪。”

　　一声带着几分惫懒的低语，自云层之上落下。

　　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嫌弃一只扰人清梦的虫子。

　　下一瞬。

　　那青色巨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只有……

　　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在半空中接连响起。

　　原本威风凛凛、凶威滔天的双翼岩蛇，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庞大的妖躯便如同脆弱的瓷器般，从头到尾寸寸崩裂！

　　鳞甲碎裂，骨骼断裂，血肉崩散！

　　堂堂四级妖兽，转眼化作漫天血雾！

　　而那青色巨手更是顺势一卷，将那崩碎的妖躯尽数收拢，五指微微一合。

　　噗！

　　血光一闪。

　　双翼岩蛇，彻底毙命！

　　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仿佛捏死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

　　随即，一道淡淡的笑声自云层中传来，带着几分自得与满意。

　　“老夫的技巧越发纯熟了。”

　　“捏死这四级妖兽，竟没浪费丝毫材料。”

　　“不错，不错……”

　　笑声未落，那青色巨手连同双翼岩蛇的尸身，一并消散在云海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半空中，一片死寂，以及下方李霄等人，尚未从这场天翻地覆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咚。”

　　一声沉闷的落地声仿佛击在众人心口，一缕青烟散开，虚空之中仿佛有人踏云而来。

　　待烟雾散尽，一道身影已悄然立在李霄身前。

　　那是一名身着青色道袍的中年男子，衣襟松垮，发髻微散，几缕发丝垂落额前，看上去仿佛风尘仆仆的落拓儒生，甚至带着几分市井气息。

　　然而，当他站定的刹那，周遭天地仿佛都随之一静。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

　　深邃、沉静，如万丈寒潭，又似高悬星海，只淡淡一瞥，便让人有种神魂被看透、心念无所遁形的错觉。

　　李霄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值得一提的是，李霄与这位林师叔，其实并非毫无交集。

　　两人曾在凌云坊市有过一面之缘，甚至做过一笔不大不小的交易。

　　只不过，当年的李霄，不过是个在坊市中小心翼翼讨生活、随时可能死在荒野里的底层修士，神色拘谨，目光畏缩。

　　而如今的李霄，已是炼气境中近乎无敌的存在，斩敌无数，血火磨砺出的锋芒早已刻入骨子里，气质判若两人。

　　至于林师叔，当年在坊市里衣冠整洁，精于算计，一副精明商贾的做派，售卖丹药时锱铢必较。

　　谁又能想到，那看似斤斤计较的“林老板”，竟是一位高高在上的金丹真人？

　　正因如此，两人此刻相对而立，竟谁也没能在第一时间认出对方。

　　短暂的寂静后，李霄从震撼中回神，连忙拱手行礼，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

　　“回前辈，周云飞上使等人已知翠岳峰守不住，便带着潘凝香上使、江雅上使，以及翠岳峰诸家族的太上长老，朝着那个方向撤离而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指向远方天际。

　　随后，李霄更是极为识趣地，将前因后果三言两语尽数交代：

　　三山会方向爆发兽潮，有金丹大妖现身；防线失守，兽潮反扑；翠岳峰遭冲击，周云飞见势不妙，索性卷走核心高层，弃峰而走……

　　字字简短，却句句精准。

　　林师叔听着，神色渐渐起了细微变化。

　　他抬头望向李霄所指的方向，眸光闪动，似在推演什么。

　　片刻后，他轻轻“哦”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外与玩味：

　　“那个方位么……兽潮尚未真正蔓延过去。也就是说，江师侄已经先一步溜了啊。”

　　他说着，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啧，这可就不太妙了。以江师侄那副性子，若是让她抢先去找温师姐告状，我这一路辛苦怕是要白忙活一场。”

　　林师叔顺着李霄所指的方向望去，眉头微微一皱，眼底精光一闪而过。

　　利益最大化做不到，那也绝不能亏到血本无归。

　　他心中算盘噼啪作响，却不露分毫于面上。

　　李霄、李含珠、李问岳等人则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仿佛只要这位前辈一个念头，生死便会立判。

　　忽然，林师叔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李霄，语气随意：

　　“小子，你方才说，那金丹大妖并未直接攻入翠岳峰，而是在三山会之地占据灵脉，吸纳地气疗伤？”

　　“嗯？是啊！”

　　李霄连忙点头，语气笃定。

　　三山会的筑基修士狼狈逃来之时，他就在现场，那番关于金丹大妖盘踞灵脉、吞吐地脉灵气的话语，他记得一清二楚，自然不会有假。

　　林师叔听罢，眼中精光微微一亮，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呵……原来如此。”

　　他沉吟片刻，忽然伸手拍了拍李霄的肩膀。

　　这一拍，看似随意，却重若千钧，震得李霄体内气血翻涌，肩骨都隐隐作痛。

　　“小子，老夫救下你们一命，总不能白忙活一场。”

　　“这样吧，你随老夫走一趟。翠岳峰地势你熟，路径你清，给老夫带路，正合适。”

　　李霄身子微微一震，面露惊讶之色，但心中却并无太多惧意。

　　眼前这位前辈强得深不可测，跟着他，反倒是此刻最安全的选择。

　　只是……

　　李霄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的李含珠、李问岳等族人。

　　“前辈，那我这几位师兄师姐……”

　　话音未落，林师叔便淡淡打断：

　　“几个累赘罢了。老夫已顺手救了他们一命，便不再多管。让他们自生自灭即可。”

　　此言一出，李含珠与李问岳等人脸色齐齐一变。

　　在这兽潮肆虐之地，独自留下，与等死何异？

　　然而，李霄反应极快，几乎没有半分犹豫，便顺着林师叔的意思拱手说道：

　　“前辈所言极是。不过前辈方才不是要寻周云飞上使么？”

　　“不如这样……”

　　“晚辈随前辈前往翠岳峰带路，而这几位师兄师姐，则由前辈顺手送出安全地界，让他们去寻周云飞上使，通报前辈已至之事。”

　　“如此一来，既不会耽误前辈行程，又可免去后顾之忧。”

　　这一番话说得干净利落，既顺着对方心思，又暗暗为族人争得一线生机。

　　林师叔听罢，则是呵呵一笑。

　　“倒是个机灵的小子。”

　　他略一沉吟，终于点了点头。

　　“也好。”

　　话音落下，他长袖一挥。

　　霎时间，一道温润的青色灵光如水波般荡开，将李含珠、李问岳等人尽数笼罩其中。

　　灵光鼓荡，眨眼之间，竟化作一个巨大的青绿色气泡，将几人稳稳托起。

　　下一刻！

　　“去。”

　　林师叔轻轻吐出一字。

　　那青色气泡顿时化作一道破空长虹，拖着几人冲天而起，眨眼便消失在天际尽头，飞向极远之处。

　　只留下破风的余音回荡山野，林师叔收回衣袖，负手而立，而李霄望着那道远去的青光，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送走那些累赘之后，林师叔负手而立，看向李霄，表情上却是似笑非笑：

　　“小狐狸，看来你是认出老夫来了，当初凌云坊市一别，老夫倒是没想到，你小子变化会如此之大……”

　　听到这话，李霄表情先是微微一愣，随后露出无奈的苦笑：

　　“先前在凌云坊市，晚辈有眼无珠，不知前辈真身，有所冒犯之处，还请林前辈恕罪。”

　　李霄的确是认出来了这位林店主的身份，虽然眼前这位前辈的气质，与当初凌云坊市里那位精于算计的小店主判若两人，从炼气修为的小商贩，一跃成为高高在上的金丹真人。

　　但有些细节，从来不会骗人。

　　这位陌生前辈对玉鼎门江雅上使的格外关注，再结合当初李家洞府中江雅对金髓丸的在意……那些金髓丸，显然远非普通丹药。

　　金髓丸风波之后，李霄便曾暗暗怀疑过，静香斋的林店主，恐怕身份不凡。

　　如今种种线索拼合在一起，他自然不会再认不出来。

　　更何况，当初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当初他还记得林店主和自己一个炼气修士，砍价十分娴熟，似乎并不是一个难相处、不苟言笑的前辈高人。

　　正因如此，他才会斗胆发言，有先前那一番言语。

　　可不曾想，直接被这位林前辈看穿了，只好苦笑着承认赔罪。

　　“哼！老夫化身店主，游戏人间，期间种种，都是一番乐趣，自然不会跟你这个小辈计较的……”

　　“不过既然是曾经的小熟人，那倒也是巧了，跟着老夫去一趟翠岳峰吧。”

　　声音说罢，林师叔抓住李霄的身影。

　　下一瞬，青光骤起！

　　两人的身影仿佛被一道青色长虹吞没，刹那撕开长空，化作流光，朝着翠岳峰的方向疾驰而去！

　　云海翻腾，山河倒退，风声如雷在耳畔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