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李家，议事阁。

　　这一夜，灯火彻夜不熄。

　　厚重的殿阁之中，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凝重气息。

　　李家一众长老早已到齐，分坐两侧，神色各异，却无一人开口交谈。

　　忽然，一阵清风自殿外拂入，帘幕轻轻晃动。

　　下一刻，一道略显佝偻，却气息沉稳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主位之上。

　　正是太上长老，李芷兰。

　　她虽已白发苍苍，面容布满岁月痕迹，可那一双眼眸却清明如旧，寒光内敛，让人不敢对视。

　　议事阁内，顿时一片肃然。

　　今晚的会议，正式开始。

　　“李佑。”

　　李芷兰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不由自主地侧耳，仔细聆听。

　　“你方才所言，可属实？”

　　“太武山脉那边，当真爆发了大兽潮，甚至已经开始冲击凌云坊市？”

　　族长李佑心头一紧。

　　在那目光注视之下，他只觉得神魂都被轻轻扫过一般，连呼吸都不由得放缓了几分。

　　“回太上长老，此事千真万确。”

　　李佑深吸一口气，沉声答道：

　　“这个消息，是一批前往太武山脉历练的族人亲自带回来的。”

　　“随后，我又命人多方查证，已经可以确认……”

　　“事情不仅属实，而且眼下的局势，比那几名族人描述的，还要严峻得多。”

　　殿内一片寂静。

　　李佑略作停顿，继续说道：

　　“往年太武山脉之中，妖兽众多，动乱难免。”

　　“基本上二三十年，便会爆发一次小规模兽潮；而一两百年左右，才会出现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兽潮。”

　　“上一次的大兽潮，距今已经过去了两百余年……”

　　“单从时间推算来看，这一次兽潮的出现，似乎并不算离奇。”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却骤然一沉。

　　“可问题在于……”

　　“根据目前掌握的可靠情报，这次兽潮才刚刚拉开序幕，太武山脉之中，便已经出现了金丹大妖活动的踪迹！”

　　此言一出，议事阁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数位长老神情骤变，有人忍不住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连端坐主位的李芷兰，目光也是瞬间收紧。

　　大兽潮，背后必有金丹大妖操纵，这是修仙界人尽皆知的常识。

　　可往常，金丹大妖往往只会在兽潮接近尾声，局势彻底失控之时，才会真正现身。

　　如今，兽潮方起，金丹大妖便已露出踪迹。

　　这本身，就意味着一件事：这一次的兽潮，绝不寻常。

　　“凌云坊市那边，现在情况如何？”

　　李芷兰缓缓开口，声音比先前更冷了几分。

　　“凌云宗，可有动作？”

　　“回太上长老。”

　　李佑立刻答道：

　　“凌云坊市毕竟是凌云宗的重地，本就有多名结丹修士常年坐镇，再加上护城大阵加持，短时间内，倒还不至于被妖兽攻破。”

　　“只是……”

　　他眉头紧锁，语气愈发凝重。

　　“如今坊市之外，已经被源源不断的妖兽大军彻底围困。”

　　“凌云坊市与妖兽之间，暂时形成了僵持之势，局面极为胶着。”

　　“至于凌云宗那边……”

　　李佑略微迟疑了一瞬，才继续道：

　　“族内倒是有不少族人在凌云宗内修行，只是根据他们传来的消息，目前并未见到凌云宗下达任何大规模调兵或征召的命令。”

　　“看起来，凌云宗高层……仍在权衡利弊，尚未真正下达命令。”

　　听完李佑的汇报，太上长老李芷兰并未立刻开口。

　　她端坐在主位之上，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扶手边缘，指节泛白，双眸微微垂下，仿佛在回忆着什么一样。

　　议事阁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无论是族长李佑，还是分坐两侧的诸位长老，都不敢出声打断，只能屏息凝神，等待这位家族定海神针的判断。

　　良久。

　　李芷兰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沉而平稳：

　　“这一次的大兽潮之乱……”

　　“若凌云宗不打算倾尽全力去遏制……”

　　“我们李家，连同整个翠岳峰，恐怕都逃不开被波及的命运。”

　　话音落下。

　　殿中气氛陡然一紧。

　　除了族长李佑神色微动，若有所思，其余几位长老却是一头雾水，显然尚未完全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但不等他们开口询问。

　　李芷兰已然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

　　“太武山脉，自古便是人族禁地。”

　　“其内似乎存在着某种极其适合妖兽繁衍的环境，妖兽滋生之快，仿佛割之不尽的韭菜。”

　　“数量一旦积累到某个程度，便会自发形成兽潮……”

　　“既是一次对内部妖兽数量的‘清理’，也是对外界人族的一次试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关于太武山脉更深层的禁忌与真相，我们李家并无相关记载。”

　　“或许，唯有六大宗门的藏经阁中，才保存着完整的答案。”

　　“但有一点！”

　　李芷兰的声音微微一沉。

　　“我李家，可以确认。”

　　“数百年前，这翠岳峰一带，并非如今这般安宁。”

　　“彼时，这里乃是一片群妖环踞之地。”

　　殿中不少长老瞳孔骤然收缩。

　　“我李家先祖，正是凌云宗的一位筑基高人。”

　　“当年，他和凌云宗的师兄弟们来到此地，斩杀了不知多少妖兽，血染群峰，才将翠岳峰攻占下来。”

　　“随后，才在此地立族，开辟李家，一代一代，延续至今。”

　　李芷兰的话到此为止。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可议事阁内，族长李佑与诸位长老的神色，几乎在同一时间变得凝重无比。

　　修仙界中，谁不知道灵脉意味着什么。

　　尤其是在如今人族占据绝对优势的时代。

　　凡是太武山脉之外，被妖兽占据的灵脉之地，最终都会被人族修士出手清剿，将妖兽斩尽杀绝，重新夺回。

　　而翠岳峰灵气充盈，大小灵脉数条，更坐拥一条二阶灵脉。

　　这样的宝地，无论放在任何时代，都不可能是无人问津之所。

　　可偏偏。

　　李家先祖踏足此地时，这里却已被妖兽盘踞。

　　再联想到如今太武山脉再度爆发的妖兽之乱……

　　一个令人脊背发寒的推断，渐渐在众人心中浮现。

　　或许。在数百年前。

　　太武山脉，同样曾爆发过一场规模惊人的恐怖兽潮。

　　妖兽大军如潮水般奔涌而出，席卷四方。

　　翠岳峰周围的那些大小势力，或许早已在那一场兽潮中，被彻底吞没、抹去痕迹。

　　直到后来，李家先祖踏着妖血而来，斩尽残余妖兽，占据灵脉，才有了今日的李家。

　　太上长老李芷兰说这番话的言外之意，那就是这一次的太武山脉的妖兽动乱，十有八九会演变成数百年的那一场灾难！

　　整个翠岳峰，都可能会被妖兽所占据！

　　当然了，最终局势如何，终究还要看凌云宗，准备如何处置那场汹涌而来的妖兽之乱。

　　只是数百年前，凌云宗曾选择放任妖兽横行；

　　数百年后，又有谁能保证，他们不会重走那条旧路？

　　倘若凌云宗再一次采取当年的做法，在前期按兵不动，任由妖兽大军自太武山脉中倾巢而出，

　　冲击太武山北的各个修仙势力，冲击散修、修仙家族，让无数小势力与散修，用性命去消磨妖兽的锋芒。

　　待到妖兽大军气势衰竭、伤亡惨重之时，凌云宗再携雷霆之势出手，一举镇压、收尾残局……

　　从大局来看，这样的选择，或许依旧能够保证武国根基不摇。

　　六大宗门高踞云端，稳如泰山；人族，终究还是这片天地的主人。

　　可山河不变。其上的生灵，却在一代又一代地轮回。

　　而李家，不过是无数小势力中的一个。

　　一旦被卷入这场洪流之中，下场如何，甚至都无需多言。

　　更何况，这场来自兽潮的威胁，远比许家带来的压力，要棘手得多。

　　有太上长老李芷兰坐镇，许家短时间内，尚且不敢对李家如何。

　　只要李家能够再诞生第二位筑基修士，眼前的危局，尚有转圜的余地。

　　可兽潮不同。

　　那是一柄高悬于头顶的利剑。

　　不落下，还好；

　　一旦落下，李家、许家、翠岳峰，乃至周边大大小小的修仙势力，

　　都将无一幸免，尽数被卷入这场妖兽劫难之中。

　　议事阁内，气氛沉重无比。

　　最终，还是太上长老李芷兰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些，终究还只是推测。如今凌云宗的态度尚不明朗，我们也不必过于悲观。”

　　“或许，这一次的兽潮，规模并不会达到数百年前那般可怕。”

　　“也有可能，如两百年前那次一般，被凌云宗的一位剑仙，镇压在太武山脉之中。”

　　“若真是如此，我们若是现在便乱了阵脚，反倒显得杞人忧天了。”

　　听到这番话，族长李佑以及在座的诸位长老，神色这才稍稍缓和了几分。

　　但紧接着，李芷兰又补了一句：

　　“不过，一切，仍要按最坏的情况去准备。”

　　“宁可多做几分防备，也不可心存侥幸。”

　　随后，太上长老李芷兰与族长李佑，便围绕着李家未来的应对之策，与一众长老展开了更为深入的商议。

　　灯火如昼。

　　议事阁内，讨论声一刻未歇。

　　在李家风雨飘摇之际，外界亦是暗流汹涌。

　　内忧未解，外患已至，这，注定是一个让李家高层寝食难安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