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翠岳坊市，距翠岳峰不足两百里。

　　此地原本由三山会与翠岳峰诸多修仙家族合力搭建而成。

　　往日三山会实力更盛，门人众多，财力雄厚；而翠岳峰虽家族林立，真正的靠山却在凌云宗一脉。

　　因此坊市选址时，最终还是以翠岳峰为名，并建在更靠近翠岳峰的山域之内。

　　然而一场兽潮下来，局势已然翻转。

　　三山会元气大伤，筑基修士折损大半，连山门都险些被踏平；

　　反观翠岳峰虽同样遭劫，但根基仍在，家族高层保存相对完整，很快便重新聚拢力量。

　　于是，翠岳坊市的掌控权，也自然产生了变化。

　　坊市地址未变，毕竟多年经营下来，早已打出名声，客源稳定。

　　但内部势力划分，却彻底重新洗牌。

　　如今，翠岳峰诸家占据七成份额，而三山会仅余不足三成。

　　这，已是翠岳峰诸家念着往日合作情分，刻意让出的结果。

　　否则，八成、甚至九成，也并非难事。

　　………………

　　“咻……”

　　一道低沉剑鸣划破长空。

　　李霄踏着沉舟剑，自云层间疾驰而过。

　　下方荒野丛林、高山河谷飞速掠过，如画卷般在眼底铺展，又转瞬被甩到身后。

　　自从留在翠岳峰灵药园后，他已有一段时日未曾外出。

　　而这一次出行，目的地正是翠岳坊市。

　　准确来说，是那位性情古怪的玉鼎门的林师叔传讯，要他前去一趟。

　　李霄心中虽有疑惑，却没有半分迟疑。

　　那位林师叔，是他至今所见最强大的修士。

　　自己体内那道要命的剑印，正是靠对方出手才得以封禁。

　　若能再进一步，将其彻底抹去……那才是真正去了心腹大患。

　　所以，林师叔召唤，他自然会以最快速度赶到。

　　好在翠岳峰距离翠岳坊市并不遥远，不似凌云坊市那般远在天边。

　　御剑飞行不过一段时辰，李霄便已来到坊市外围。

　　群山环抱之间，一片人工开辟的山谷豁然映入眼帘。

　　坊市坐落其中，宛如被群峰合拢守护的城池。

　　穿过前方一片密林后，一座修士云集、灵光闪烁的坊市入口，已然清晰出现在李霄眼前。

　　兴许是刚经历重建，尚未来得及布置隐匿大阵，因此，他第一眼，便看到了翠岳坊市如今的真容。

　　………………

　　此刻的翠岳坊市，只布下了最基础的庇护阵法。

　　一层淡淡的光幕笼罩着坊市内部的楼台街巷，既能遮风挡雨，也能防止低阶妖兽误闯，但距离彻底完工还差不少。

　　比起凌云坊市那等太武山北第一大坊市，高楼叠宇、势力林立、宗门分舵盘根错节，翠岳坊市显得小巧许多，甚至称得上朴素。

　　来往于此的修士，多是方圆三四百里内的散修、小家族弟子，或是三山会与翠岳峰的熟面孔。

　　真正的大宗修士，极少在此久留。

　　坊市的布局也简单直接。

　　自入口而入，一条笔直的长街贯穿始终。

　　街道两旁，酒肆、茶楼、书铺、丹堂、器坊鳞次栉比，吆喝声与讨价声交织，烟火气十足，倒也别有一番修真市井的热闹滋味。

　　更重要的是，此地进出自由，不似凌云坊市那般门槛森严，还需缴纳灵石方可入内。

　　李霄收起沉舟剑，落地之后，便径直步入坊市。

　　坊市虽然是刚刚重修完毕，但里面的修士数量倒是不少，而且个个面生，恐怕是兽潮结束后，外面那些想要进来碰仙缘的底层修士了……

　　他目光沿着街道扫过，未作停留，一路向前。

　　坊市只有这一条主街，想找铺子并不费事。

　　不多时，“静香斋”三个古朴的小字，映入眼帘。

　　门面不大，甚至有些不起眼。

　　若非牌匾上那股若有若无的丹香与灵韵，很容易被当成寻常杂铺忽略过去。

　　此刻，店内。

　　身着青色长袍、留着一撮小胡子的林师叔正趴在柜台上，神情慵懒，手里把玩着一尊翠绿色的小玉鼎。

　　玉鼎上灵光流转，显然不是凡品，却被他捏得如同寻常玩物一般随意。

　　李霄跨门而入，正欲行礼。

　　“见过林前辈……”

　　“停。”

　　林师叔头也不抬，懒洋洋地开口。

　　“小子，老夫如今游戏红尘，行走人间。进了这间铺子，便是买卖场上的缘分，不是宗门里的辈分。别一口一个前辈，听着别扭。”

　　他说着，又打了个哈欠。

　　“叫老夫店主即可。顺手把门带上，进来。”

　　李霄闻言，嘴角微微一抽。

　　这位金丹真人，当真是半点高人架子都不摆……或者说，是摆得比谁都奇怪。

　　他依言关门入内，目光顺势扫了一圈铺子内部。

　　果不其然，抓药的药柜，摆丹的木架，会客的小桌软椅，一应俱全。

　　布局、陈设，与当初凌云坊市那间静香斋几乎一模一样，仿佛是从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

　　林师叔捋了捋那撮小胡子，终于放下玉鼎，抬眼看向李霄。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一开口，便直接让李霄心中大乱。

　　“李家小子，看来你吞下去的那几块灵脉残片，效果不错啊。”

　　“骨龄不大，炼气九层……”

　　“想必，对筑基那道门槛，已经开始惦记了吧？”

　　话音落下。

　　李霄心头猛地一跳。

　　眸光，在这一瞬间亮得惊人。

　　难不成，这位性情古怪的林师叔，真要赐自己一场筑基机缘？！

　　然而，下一刻，林师叔却撇了撇嘴，直接泼下一盆冷水。

　　“别想太多，老夫手头上，没有筑基丹。”

　　简简单单一句话，李霄眼中那刚刚燃起的光，险些当场熄灭。

　　可还没等他露出半分失落的表情，林师叔却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语气随意。

　　“不过嘛……你小子若肯给老夫跑跑腿，替老夫办几件事。将来若真有筑基丹的消息，老夫倒也不是不能……给你指条路。”

　　这一句话说完，李霄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拍着胸脯，语气斩钉截铁。

　　“林前辈但有所命，李霄必当竭尽全力！上刀山、下火海……”

　　“停停停。”

　　林师叔眼皮一翻，抬手便打断了他。

　　“老夫还用不到要你一个炼气小辈去上刀山下火海。”

　　他说着，又懒洋洋地靠回椅背，眯眼看着李霄。

　　“李家小子，老夫听江雅丫头提过一句……周云飞那小子，把你们李家改成灵药园了？”

　　听到这里，李霄心中一凛，他知道，这话绝不是随口一问。

　　当下不敢隐瞒，便将翠岳峰兽潮后，李家灵脉破碎、族地沦为废墟，以及周云飞索性将李家划作灵药园，却又甩手不管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他语气略带自嘲。

　　“周云飞上使派人送来一批灵草以及栽种典籍，便再未过问。如今那灵药园……说是归周云飞上使，实则也不过是晚辈在勉强支撑罢了。”

　　林师叔听完，眸子微微一转。

　　随后，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口。

　　“这么说……那片灵药园，现在基本由你小子做主？”

　　李霄闻言，心头顿时一跳，但他并未迟疑，而是顺势应道：

　　“灵药园毕竟挂着周云飞上使的名头，晚辈自然不敢明目张胆乱来。”

　　“不过……若是划出一小片地，种些自己想要的花草；或是偶尔取几株灵草，另作他用……还是不成问题的。”

　　林师叔听罢，终于露出一丝真正满意的笑意，一点就通，孺子可教也。

　　林师叔慢悠悠地抖了抖袖袍：

　　“老夫倒也不是让你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只是这段日子，老夫打算在翠岳坊市住上一阵子。既然开了丹铺，总得有丹药卖吧？可老夫身上……偏偏没多少低阶丹药，更没多少可用来炼丹的灵草。”

　　话说到这里，他便停住了，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李霄心头一动，当即顺着台阶往上走，语气干脆利落。

　　“林前辈若需要什么灵草，只管吩咐一声便是。晚辈会派人……不，亲自送来……”

　　果然，这番话林师叔听得舒心，手掌一翻，一沓薄薄的玉简丹方便落入李霄手中。

　　李霄低头一扫。

　　果然，都是些炼气修士常用的回气丹、养元散、凝血丸之类的小丹方，放在寻常坊市虽称得上畅销，却绝谈不上珍贵。

　　“行了。”

　　林师叔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衣袖。

　　“事情记住就好。老夫有些乏了。”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李霄识趣地拱手一礼，转身便要离去。

　　然而刚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林师叔懒洋洋的一声补充。

　　“对了。”

　　“凡是大小兽潮结束，六大宗门内部，都会按战功分配丹药。”

　　“里头丹药种类不少……其中，自然也包括筑基丹。”

　　李霄脚步一顿。

　　只听林师叔继续慢吞吞说道：

　　“我玉鼎门去年才开炉炼过一批筑基丹。凌云宗买走了不少……但据老夫所知，应该还没用完。”

　　话说完，林师叔便不再理会他，自顾自趴回柜台，重新摆弄起那只通体碧绿的小玉鼎，仿佛方才那几句话只是随口闲谈。

　　而李霄则是眼眸一闪，将这个消息记下来，随后目光看了看林师叔手中的小玉鼎。

　　他记得当初那个金丹大妖，就被林师叔收入了鼎中，不知道如今是不是被完全炼化了……

　　他将丹方收入怀中，走出静香斋。

　　翠岳坊市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修士穿行，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市井热闹景象。

　　可李霄的心思，已不在这些上面。

　　“凌云宗战功兑换……筑基丹……”

　　“李家如今虽败，却仍有李芷兰这位筑基修士坐镇，又有不少族人投靠凌云宗……”

　　“或许……真有一线机会拿到筑基丹啊。”

　　李霄心绪正沉浸在方才林师叔那番话里，一时未曾留意周围人流。

　　直到几道身影横插过来，挡在他身前，衣袍上绣着熟悉的云纹许字，他才缓缓抬眼。

　　许家的人。

　　为首之人嘴角一歪，露出几分阴阳怪气的笑意。

　　“哟……这不是李家的筑基种子，李霄么？”

　　“怎么，李家被兽潮踢出翠岳峰后，你这位‘天才’，居然还赖在这儿没走？”

　　讥讽之声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周围路过的修士侧目。

　　李霄眉头微微一皱，眼底寒意一闪而过。

　　眼前这几人，修为皆是炼气后期。

　　若在别处，他不介意教教他们什么叫闭嘴，祭出沉舟剑，一剑枭首便是。

　　可这里是翠岳坊市。

　　许家如今在坊市内势大，说不定暗处就有他们的筑基修士坐镇。

　　不宜动手。

　　李霄神色一敛，反倒露出几分淡淡的从容。

　　“李某奉周云飞上使之命，前来坊市购置灵药与典籍。”

　　他说话不疾不徐，仿佛完全不被激怒。

　　“诸位若有什么话想说，不妨由李某顺便带给周上使。”

　　话音落下。

　　方才还满脸讥笑的几名许家修士，表情顿时一僵。

　　周云飞。

　　凌云宗筑基后期上使。

　　如今更是名义上掌管翠岳峰之人。

　　这个名字一抬出来，哪怕许家筑基修士在此，也不敢轻易翻脸，更别说他们几个炼气后期的小辈。

　　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霄见状，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丝浅淡冷笑。

　　“既然诸位无话可托，那李某便先行一步了。”

　　“灵药园事务繁多，可耽搁不得。”

　　说罢，他不再多看一眼，径直转身离去。

　　那几名许家修士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终究不敢追上去多说一句。

　　气势输得干干净净。

　　………………

　　片刻之后。

　　沉舟剑破空而起，李霄踏剑疾行，很快便重新回到了翠岳峰的灵药园区域。

　　山风拂面，灵雾缭绕。

　　然而李霄的神情却并未放松多少。

　　今日这一遭，不过是小插曲。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李家筑基种子”的名号，既是光环，也是靶子。

　　如今靠着周云飞这面大旗，尚能镇住宵小，但若有一日周云飞离去……

　　许家这群人，必然会第一个扑上来咬肉。

　　李霄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渐冷。

　　“麻烦啊……”

　　“若无保命手段，待在这翠岳峰，终究如履薄冰。”

　　他抬手摸了摸储物袋中那几张珍贵符箓，心中才稍稍多了几分底气。

　　但很快，他的眼神又重新坚定下来。

　　归根到底，还是实力不够。

　　只要自己真正踏入筑基，这些跳梁小丑，便连出现在自己眼前的资格都没有。

　　沉舟剑轻鸣一声，载着李霄的身影没入缭绕山雾，转眼便回到了翠岳峰灵药园。

　　甫一落地，眼前景象已与数月前截然不同。

　　昔日那片规整单调的农田，如今早已褪去凡俗气息。

　　一垄垄灵田错落有致，灵雾缠绕其间；青叶如玉，紫藤垂露，赤花吐焰，各色灵草星星点点地铺展开来，宛若在山间点亮了一幅灵植画卷。

　　微风拂过，草木轻摇，隐隐有灵气涌动。

　　不少李家族人正依照典籍记载，小心翼翼地浇灌、松土、引灵，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紧张与期待。

　　这片灵药园，已然成了如今李家最后的立身之本。

　　李霄目光扫过，心中略感满意。

　　随即他招手唤来李火，将一沓丹方递了过去。

　　“按这些丹方所需的灵草逐一核对。”

　　“凡是园中已有盈余者，便先采一批交给我。”

　　李火连忙接过丹方，拍着胸脯保证。

　　“李霄师兄放心！我这就去办，绝不耽误！”

　　说完，便带着几名族人匆匆离去。

　　李霄则未再多留，径直回到自己的洞府，洞府石门缓缓合上，灵光流转。

　　他盘膝坐下，取出一枚传讯玉简，目光微凝。

　　“凌云宗战功兑换……筑基丹……”

　　林师叔给的线索固然可口诱人，可那终究是“未来的可能”。

　　而凌云宗内部的战功分配，却是眼下最有希望真正拿到筑基丹的途径。

　　李家如今已有不少族人留在凌云宗，甚至还有李芷兰这位筑基修士作为依仗。

　　此事，必须尽快问清。

　　而与此同时。

　　翠岳峰云海之上，另一场送行正在进行。

　　清风拂云，霞光如绸。

　　江雅依旧一袭素裙，轻纱覆面，气质清冷出尘；刘姓修士与宋姓修士静立其侧。

　　对面，则是周云飞为首，潘凝香等凌云宗筑基修士并肩而立，身后还站着翠岳峰上一众太上筑基。

　　场面不算盛大，却是筑基云集，礼数到位了。

　　周云飞负手而立，剑眉星目，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江雅师妹，这便要离开太武山北了？”

　　他语气温和，仿佛只是随口寒暄。

　　江雅微微欠身，声音清冷如雪。

　　“周师兄有所不知，林师叔已准备回宗，我等自当随行。”

　　“太武山北虽暂退兽潮之乱，但余波未平，久留无益。”

　　周云飞闻言，目光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随即笑意依旧温润。

　　“既如此，便祝师妹一路顺风。”

　　“日后若有缘，自会再见。”

　　江雅轻轻点头。

　　“再见，周师兄。”

　　下一刻，几人同时催动灵光，化作数道流虹破空而去，转眼没入远方云海。

　　风声渐息，云层重新合拢。

　　看着一行人离开的背影，潘凝香红唇微启，轻声道：

　　“周师兄，那位金丹真人离去，你我也可安心回宗复命了。”

　　周云飞望着天际消散的遁光，沉默片刻，方才轻轻点头。

　　“嗯。”

　　只一声轻应。

　　云海翻涌，风声低回。